《向日葵》:他画满一屋子等高更来住,生前却一幅都没有卖出去

【小档案】英文名称:Sunflowers|画家:文森特·梵高(Vincent van Gogh,1853—1890)|年份:1888年8月(阿尔勒版)|媒材:布面油画|尺寸:92.1 × 73 厘米(伦敦版)|收藏馆:英国国家美术馆(伦敦);另有版本藏梵高博物馆、费城艺术博物馆、新美术馆(慕尼黑)等

我先数花:一只陶罐,十五朵向日葵,从怒放到枯萎,全挤在黄色的背景前。在我眼里,《向日葵》是梵高最受欢迎的题材,他在阿尔勒先后画了五幅大版,外加巴黎时期的几幅小版。我敢说,没有哪一种花,被一位画家画成了自己的签名,而我每次看到那片黄,心里都会先热一下,再酸一下。我数完之后才意识到,这十五朵花没有一朵是重复的姿态。我先记下这个数目。

梵高《向日葵》
梵高《向日葵》|本站资料图

我懂他为什么画:为了等一个人

一八八八年八月,梵高在阿尔勒的黄房子里等高更来同住。他决定把屋子布置成画廊,画一屋子向日葵,挂在高更的卧室里。他在信里写道,要用向日葵做一组交响乐式的装饰画,全用黄色谱曲,背景黄、花瓣黄、花瓶黄,阴影则用紫来托,那是黄的互补色。我读到这里时最难受的是下一句:这组画在他生前只卖出过零幅。但高更看了印象深刻,后来在巴黎还向人索要其中一幅,我想,这大概是梵高当时能得到的最好回音了。梵高对向日葵的感情近乎信仰,在他的象征词典里,向日葵等于感恩与太阳之国,普罗旺斯的太阳,是他这个荷兰人半生的追寻。我理解这种执拗,就像中国人爱在堂屋挂一幅牡丹或向日葵图,图的不只是花,是把盼头明明白白摆在眼前。

五幅版本,我替它们各记一笔

阿尔勒五版的命运各异,我一一记下:一幅藏伦敦国家美术馆,最常展出;一幅藏梵高博物馆;一幅藏费城;一幅二战中在日本芦屋藏家家中毁于战火,只剩照片;还有一幅一九八七年被日本安田火灾保险以二千二百五十万英镑拍下,藏东京SOMPO美术馆,创下当时拍卖纪录,也一度卷入真伪争议,后被学界主流认定为真迹。花是同一种花,画里却各有状态,有的全盛,有的半枯,我看得出,梵高是故意把一朵花的一生塞进同一只花瓶:盛放、低头、结籽、凋零。我把这看作静物画里最残忍也最温柔的时间观,它逼我承认,美和衰败从来都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看原作时,我请大家数一数花瓣的笔法:向日葵的花盘不是涂出来的,是用刮刀与笔杆织出来的螺旋点阵,种子未生,先有漩涡,我甚至觉得,《星夜》的漩涡其实先在花盘里练过手。我还知道一个细节,梵高画向日葵的速度快得惊人,有的版本一天多就完成,花在枯萎,他在跟花抢时间,所以画里的紧迫感,一半来自手,另一半来自花瓶里正在死去的花。今天向日葵成了梵高博物馆商店里销量第一的图案,印在伞、袜子与行李牌上,可我站回伦敦国家美术馆的原作前,仍会感到那种灼热:一屋子的黄,是一个穷画家为迎接朋友押上的全部家当。花谢了五次,又在他笔下开了一百多年,我离开时想,那间黄房子里为朋友留的座位,空了一百多年,仍然温热,而我要学的,是他那份明知无人买单、也要把屋子布置好的认真。我也想提醒自己,不要只把向日葵当成明信片上的吉祥图案,它原是画给一间空屋子的,是梵高在无人喝彩时先替朋友点起的灯,这份心意,比花本身更让我放不下。我把这一点也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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