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睡》:他从没去过那片田野——在疗养院里,他隔着一张印刷品走进米勒的画

梵高《午睡》
文森特·梵高《午睡》,1889年12月—1890年1月,布面油画,73×91厘米,巴黎奥赛博物馆。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 英文名称:The Siesta(法语 La méridienne / La sieste,after Millet)
  • 画家:文森特·梵高(Vincent van Gogh,1853—1890)
  • 年份:1889年12月—1890年1月,作于圣雷米
  • 媒材:布面油画
  • 尺寸:73×91厘米
  • 收藏馆:奥赛博物馆,巴黎

我先带读者去两个地方看看,因为我觉得要读懂这幅画,得先站在它的两端。一个在法国南部的圣雷米-德普罗旺斯小镇外:圣保罗-德莫索尔修道院,一座老修道院改成的疗养院。一八八九年五月,梵高自愿住进这里,在带铁栏的房间和围墙花园之间生活了整整一年,直到一八九零年五月离开。今天那里仍保留着他的房间和花园,橄榄树、柏树和远处的阿尔皮耶山丘都还在。另一个地点不在法国乡间,而在米勒的画里:十九世纪六十年代的法国农村,收割季节的正午,农夫们在草垛旁躺倒小睡,那是米勒为组画《一天中的四个时刻》画下的构图。梵高从未去过那个田野,我提醒自己,他是在疗养院的房间里,隔着一张印刷品走进这片田野的。

我从弟弟寄来的包裹讲起

一八八九年深冬,梵高病情反复,常常无法外出写生。弟弟提奥给他寄来一批版画印刷品,其中就有米勒的作品。临摹米勒,是他写信向提奥报告过的一个明确计划:他打算用色彩这门另一种语言,去翻译黑白印刷品里明暗给人的印象,这句话是我转述他在信中的大意。他对米勒的敬重由来已久,早在一八七五年看米勒素描展时就深受震动,在他心里,米勒甚至比马奈更现代。圣雷米的一年里,他照着米勒的构图画了二十来幅油画,《午睡》是其中最完整、也最出名的一幅,完成于一八八九年十二月到一八九零年一月之间。我读到这段时最感慨的是,一个被病情困住的人,靠着一包印刷品,把整个法国农村搬进了病房。

我对照着看:什么都没改,什么都变了

我把米勒的原构图和梵高的油画并排看,第一眼是惊人的忠实:草垛还是那个草垛,一男一女并排躺着,姿势分毫不差,前景里脱下的木鞋、散放的农具这些静物细节,他都一一保留,连人物衣服的褶皱走向都跟着原稿。可是我再看第二眼,整个世界就变了。米勒的原作是素描式的黑白世界,梵高却给正午的田野灌满了互补色的对撞:天空和远山是蓝紫色的,麦田、草垛和阳光是黄橙色的,睡着的农妇头巾与衣裙上的蓝,和麦垛的金黄互相推挤。原稿里平整的色块,被他改成一根根有方向的短笔触,麦垛像在轻轻燃烧,地面像在缓缓流动。我最喜欢这种对照:题材明明是休息,画面却处处是劲道,奥赛博物馆的解读也说,尽管题材如此平和,这幅画仍然散发着梵高独有的强烈气息,我深以为然。

我再把目光移回米勒那一边

午睡这个题材,米勒前前后后画过多个版本:一八六六年的一幅黑色粉笔与粉彩版本,画的正是草垛旁并排躺倒的一对农夫,如今藏在波士顿美术博物馆,尺寸不大,只有二十九厘米见方上下。从为《一天中的四个时刻》做的素描,到一再重画的粉彩,米勒对这个正午有一种执拗,在他看来,农民的一天里,连休息都是庄严的。我认为梵高通过印刷品接过的,正是这份庄严,而印刷品没有颜色这件事,对别人是缺陷,对他却是机会:黑白稿像一张留白的考卷,逼着他把自己最擅长的东西,也就是色彩,全部押上去作答。这正合中国画里留白的道理,空着的地方不是缺席,而是留给后来者落笔的位置,梵高这一笔,落得格外用心。他在圣雷米临摹的二十来幅米勒,大多作于这种被困住的冬日,《午睡》下笔最从容,我由此判断,这张考卷,他答得格外认真。

这样对照着看,我心里的动人之处就清楚了。米勒画的是农民的尊严:干完重活的人,有权利在自己的土地上睡一会儿。梵高临摹它的时候,自己正被关在疗养院里,连出门写生都要等病情允许,他画一对在劳动后安心睡去的人,我相信某种程度上也是在画自己向往却得不到的安宁。原作的黑白构图是骨架,蓝与黄才是他注入的血肉,在我看来,所谓临摹,在他手里从来不是复制,而是把前辈的画用自己的语言重新说一遍,说得比原作更烫。今天去巴黎奥赛博物馆,这幅七十三乘九十一厘米的画就挂在馆里,我站在它面前,会同时看见两个画家,一个在田野里,一个在病房里,隔着二十多年,睡进了同一个正午,而我要记住的,是这场午睡里藏着的两种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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