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档案】英文名称:L’Amour et Psyché, enfants(Cupid and Psyche as Children)|画家:威廉-阿道夫·布格罗(William-Adolphe Bouguereau,1825—1905)|年份:1890年|媒材:布面油画|尺寸:119.5 × 71 厘米|收藏馆:私人收藏(1999年纽约苏富比拍出,长期借展)
两个长翅膀的小孩坐在云端边缘,男孩俯身,女孩仰头,一个吻正要落下,我先被这份小心翼翼留住了。布格罗1890年的《丘比特和普赛克(童年)》,是全世界复制最多的吻之一:贺卡、日历、婚礼请柬上,我敢说你一定见过它。我每次在这些地方撞见它,都要多看一眼原作的消息,因为我知道,复制品把它的甜传遍了世界,却把它的手艺磨薄了。

我先回答:他为什么把成人神话画成孩子
丘比特与普赛克的故事本是成人神话:爱神被凡间少女的美貌与磨难打动,历经维纳斯的刁难才终成眷属。布格罗却把故事倒回童年,我读他的用意是:他画的不是爱情的结果,是爱情的前传,两个小天使在天上相遇,一切尚未开始,吻也是孩子式的、试探的。这种处理是他的拿手戏:把神话里最香艳的题材,净化成纯洁无瑕的童真。我理解19世纪末的资产阶级家庭为什么最爱这一路:可以挂在客厅、送给新娘,不脸红,又浪漫。此画1890年在巴黎沙龙展出后即被收藏,版画复制无数,我把它看作布格罗商业上最成功的作品之一,可我私下觉得,它成功的秘诀一半在甜,一半在体贴,后文我会说到。
手艺上,我请你放大看皮肤是怎么「发光」的
请放大看两个孩子的皮肤:没有一根可见的笔触,脸颊的红晕像从玉里透出来的。我把布格罗的方法拆给你:那是学院派的绝活,多层薄涂罩染,先以单色画好明暗,再一层层罩上半透明的肤色,最后用细笔收光。批评家当年讥他画得像瓷器、像蜡像;我却站在修复师这一边:这种表面需要二十年以上的功力才能控制。还有翅膀:羽毛的层次从根部到梢部由实到虚,我了解到是他对着真鸟标本一根根研究过的。两个孩子脚下的云也不是棉花:他用灰蓝的中间调把云画成了坐得住的实体,我佩服神话的物理学在布格罗这里从不穿帮。中国画里画婴戏图,讲究的是天真烂漫、笔简意足;我看布格罗走的是另一极,用最繁复的功夫画最简单的天真,我并不觉得哪条路更高,我只觉得他把这一极走到了尽头。
我把它放回布格罗的晚年,再补一个细节
1890年的布格罗已是法兰西学院的巨头、沙龙的沙皇,新生代画家正以打倒布格罗为口号崛起。我把这幅小画看作他晚年最典型的宣言:题材愈甜,手艺愈硬。他一生画了八百多幅画,养活了大家庭,两任妻子、五个孩子,其中数子夭折,我读到评论家常在他画的孩子天使里读出他私人的哀悼,我信这一层。再补一个我最喜欢的细节:画中女孩的脚悬在云外,男孩的手护在她背后,我看出布格罗连孩子的安全感都画进去了。我的结论是:甜,从来不是这幅画的全部,体贴才是。今天这幅画的原作在私人手中,难得一见;但它的图像活在全世界,我想,也许你家的某张旧贺卡上,就有这两个孩子。这个吻悬了一百多年,还没有落下,我倒希望它永远别落下。我还想替没见过原作的人说一句:复制品上的两个孩子总是过分干净,我却相信原作的云层和肤色之间藏着更细的呼吸,我盼着有一天能站在它面前,把贺卡上看惯的甜,换成亲眼确认的体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