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画作小档案
- 英文名称:Equality Before Death(法语 Égalité devant la mort)
- 画家:威廉·阿道夫·布格罗(William-Adolphe Bouguereau,1825—1905)
- 年份:1848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尺寸:141×269厘米
- 收藏馆:奥赛博物馆,巴黎
后来以画甜美少女和神话仙女闻名的布格罗,第一次向巴黎沙龙递交的作品,却是一幅近两米七宽的死亡场景,我每次讲起这个反差都要先停一下。1848年,他二十三岁,刚在巴黎美术学院学了两年。奥赛博物馆的著录称这是他的第一幅重要作品,也是他首次参展沙龙之作,于1849年在沙龙展出。他出身外省一个做葡萄酒和橄榄油生意的家庭,转行学画并不被看好,家里给的压力很大,我替他算过:他自己也清楚,这一锤子买卖只许成功。后来评论家莱昂·普莱形容他那时急于成名,我认为对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来说,画一幅人人都能看懂、又足够震撼的大画,正是最直接的办法,
我先看死亡天使,和那块缓缓落下的裹尸布
画面几乎没有背景:一个长着巨大翅膀的死亡天使俯下身,正把一块裹尸布缓缓盖到一具年轻男子的身体上。青年仰面躺着,身体按古典理想画得匀称优美,眼睛闭着,神情平静,我看与其说像尸体,不如像睡着了。天使的动作不狰狞,也不悲伤,只是不紧不慢,像在完成一件注定要完成的工作。我把整幅画的构图看作横向的、浮雕式的:两个人形一卧一立,铺满画面,简洁到近乎肃穆。奥赛的解读提到,这种纯净的浮雕感让人想到英国新古典主义画家约翰·弗拉克斯曼的线条,而天使那种不容商量的威严,又接续着浪漫主义绘画里命运使者的传统。我甚至觉得,二十三岁画死亡能这样克制,比画得狰狞更难。
题词里的警告,我替他把「平等」说清
这幅画的题眼在平等二字,但我千万提醒你别误会。1848年正是欧洲革命之年,平等是街头最响亮的政治口号;可我读布格罗画里的平等,与自由主义者追求的社会目标并不相同。奥赛博物馆指出,他的观念是保守而深具宗教色彩的:平等不在人间实现,只在死后存在,到了死亡面前,王侯与平民、美与丑、成功与失败,统统被同一块布盖住。他在一幅预备素描上留下的题词,大意是说:当死亡天使把裹尸布盖到你身上时,如果你一生没有在世上做过一点好事,你的生命便毫无意义。我把这句题词看作全画的钥匙:这幅画表面在讲死亡,实际在催人行善,也暗含着年轻画家自己的焦虑,在这个动荡的年份里,他的前途、他的名声,究竟算不算数?
我凑近看:叙事全在天使的手和那块布上
凑近了看,我发现这幅画的叙事全在天使的手上。天使没有高举镰刀,也没有吹响号角,只是弯下腰,把裹尸布的一角轻轻拉向青年的身体,我读出死亡在这里不是掠夺,而是一个安静的覆盖动作。裹尸布的白色横贯画面下半部,像一条分界线:线以上是天使的世界,庄严、幽暗;线以下,青年的身体还带着活人的光泽和温度,可它正被一寸寸盖住。青年的脸偏向一侧,嘴唇微合,布格罗没有给他任何痛苦的表情,我认为画的论点恰恰在于:这一刻与你生前是谁无关,人人如此,人人平等。横向近两米七的幅面在沙龙的墙上必然十分醒目,而1849年的沙龙就设在巴黎杜乐丽宫,刚刚经历过1848年革命的巴黎人,在宫殿里看见这样一幅提醒他们死亡面前人人平等的画,心里是什么滋味,我今天已很难完全体会,但我肯定,它绝不只是一幅学生习作那么简单。
我从这幅黑白分明的画,看他的一生
站在奥赛博物馆这幅画前,我和很多观众一样会愣一下:这真是那个画《爱与丘比特》、画《春之觉醒》的布格罗吗?是的,而且我认为这正是它的价值。此时的他还没有后来光滑甜美的招牌风格,只有学院训练给的扎实人体功夫,和一种近乎严苛的道德认真。死亡题材在他的创作里也不是昙花一现:多年以后,他先后失去妻子和幼子,晚年画下哀悼亡子的《圣母怜子》等作品,我看悲伤一如这幅处女作般克制而沉重。回头看,我把1848年的《死前的平等》看作他提前给自己写下的一课:无论日后名声多大、技巧多精,死亡终将把一切拉平;能留下的,只有生前做过的事,正合中国人「盖棺论定」的老话。这堂课,他画的时候二十三岁,他很早就把最要紧的话,先对自己说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