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复仇女神追逐的俄瑞斯忒斯》:女神不急着抓他,先举起他母亲的尸体,逼他反复看

【小档案】英文名称:Orestes Pursued by the Furies|画家:威廉-阿道夫·布格罗(William-Adolphe Bouguereau,1825—1905)|年份:1862年|媒材:布面油画|尺寸:227 × 278 厘米|收藏馆:克莱斯勒美术馆(美国诺福克)

弑母的俄瑞斯忒斯捂着耳朵狂奔,身后三位复仇女神举着火炬与蛇追赶,其中一位还举起他母亲的尸体让他看。我第一次看清这个场面时,后背一阵发凉。这是布格罗1862年的巨作《被复仇女神追逐的俄瑞斯忒斯》,我把它看作学院派叙事绘画的巅峰之作,也是37岁的布格罗向整个巴黎宣告「我能画大场面」的宣言。我先把话放在这里:这幅画最恐怖的不是蛇和火炬,是那具被举起来的尸体。

布格罗《被复仇女神追逐的俄瑞斯忒斯》
布格罗《被复仇女神追逐的俄瑞斯忒斯》|本站资料图

我先把希腊神话里最沉重的罪讲清

先把故事讲清:俄瑞斯忒斯是阿伽门农之子。父王远征特洛伊归来,被妻子克吕泰墨斯特拉与情人谋杀;俄瑞斯忒斯长大后奉阿波罗神谕为父复仇,亲手杀了母亲。弑母是希腊伦理里最大的罪,于是复仇女神厄里倪厄斯从地狱升起,日夜追逐他,直到雅典娜在雅典设下法庭,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用审判代替复仇,他才得解脱。布格罗选的是追逐正酣的一刻,我注意到女神们不急于抓他,先让他听,她们举起的母亲尸体,是全场最恐怖的道具。我把这一笔读作全画的题眼:罪,是用来反复看的,逃得再快,也得回头。

学院派的手艺,我逐寸验过:每一块肌肉都有出处

这幅画的尺寸近两米三乘两米八,人物大于真人。我把布格罗的人体功底归功于几十年的素描:俄瑞斯忒斯捂耳的双臂、绷紧的背肌,女神们飘动的衣纹与蛇发,全部经得起逐寸放大。他作画的方法是学院的标准流程:先做小型油画稿,再做等大炭笔稿,最后上色,克莱斯勒美术馆还藏有这幅画的油画小稿,我可以对照看他如何把构图从剧场收紧成旋涡:所有人物被卷进一条对角线的风暴里,只有母亲的尸体横陈中央,是暴风眼。我站在画前会起鸡皮疙瘩:它不血腥,却比血腥更冷。中国戏曲里演冤魂索命,多用身段和锣鼓把恐怖推到台前;我看布格罗反着来,他把恐怖压进构图的中心,让尸体安安静静地横在那里,我反而更不敢移开眼睛。

它为什么一度被遗忘,我替它说句公道话

布格罗是学院派的皇帝,也是现代派最恨的名字:印象派崛起后,他的大场面被讥为舔过的表面、照相式的假戏。这幅画在20世纪大部分时间里躺在仓库,我替它不平。直到近几十年,学界才重新承认,我完全同意这个迟到的判断:抛开流派之争,这种把神话、人体与心理恐怖熔为一炉的功力,本身就是一种绝技。今天在诺福克的克莱斯勒美术馆,它挂在欧洲绘画展厅的显要位置,我看参观者常在它前面站很久,我懂他们:俄瑞斯忒斯捂住的耳朵,挡得住女神的尖叫,挡不住自己的良心。再补一个我珍藏的后话:埃斯库罗斯的悲剧里,俄瑞斯忒斯最终靠一场法庭审判获释,布格罗的画停在审判之前,我想,人类学会用法律代替复仇之前,先要在这样的追逐里跑很久。他跑了一百六十年,还没有跑出那幅画,我离开时想:良心这种追兵,没有终点线,可我宁愿人人都有这样一位追兵。我临走前又回望了一次那具被举起的尸体:我知道女神们举的不是道具,是他余生的每一个夜晚。

发表回复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