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利安娜》:先别看她的脸,右下角墙边溜过一只小老鼠,那是丁尼生诗里的暗号

米莱斯《玛利安娜》
米莱斯《玛利安娜》,伦敦泰特不列颠藏。点击图片可放大看细节。
  • 英文画名:Mariana
  • 画家:约翰·埃弗里特·米莱斯(John Everett Millais)
  • 年份:1851年
  • 媒材:桃花心木板油画
  • 尺寸:59.7×49.5 cm
  • 收藏馆:伦敦泰特不列颠(Tate Britain)

先别看她的脸,我先去找那只老鼠

我看米莱斯的《玛利安娜》,先不看她的脸,先在屋里找东西,因为我知道米莱斯把故事拆成了几件小东西,藏在房间的各个角落。第一件,我找右下角,那里有一只小老鼠,正沿着墙边溜过。一幅深闺怨妇图里为什么会有老鼠?我的答案是,这是画家给懂诗的人留的暗号。玛利安娜的故事出自莎士比亚《一报还一报》:她与安吉洛订了婚,嫁妆却随船沉了海,安吉洛翻脸弃婚,她独自住进一所被护城河围着的宅子,一等就是五年。诗人丁尼生1830年写长诗《玛利安娜》重述了她的等待,诗里就写到老鼠在墙边窸窣。1851年这幅画在皇家艺术学院展出时,题解里引了丁尼生的诗句,大意是:她只说,我的生活沉闷;他总不来;我厌倦了,厌倦了,但愿我死了。我一找到老鼠,整首诗的潮湿和霉味就都进了画。

第二件,我看她的动作。她刚从桌边站起,背过手去伸了个腰,头微微后仰。这个姿势不优雅,甚至有点失态,却是我眼中全画最动人的一笔:一个人独坐太久,绣着花、等着人,等到腰酸背痛,只能站起来伸一伸。米莱斯没有画她哭,也没有画她望穿秋水,只画了这个无人时的小动作,倦意就满了,我特别服气。桌上摊着她未完的刺绣,针线停在半途,和她的人生一样悬着,我凑近看绣布的纹理与桌面的反光,精细得像能摸到。

窗外是秋天,她的日子却停着

第三件,我抬头看窗。窗上嵌着彩色玻璃,光透过它落进屋里,本该是亮色,却更衬出房间的幽暗;窗外是秋天,落叶贴在玻璃上、飘在窗外,我感到季节在走,她的日子却停着。彩玻璃上画着宗教题材的图案,像是宅子里旧日虔诚生活的残片,如今只剩装饰的功能。第四件,我看色彩:她穿一身深蓝长裙,腰带松松系着,蓝是这幅小画的底色,冷而沉,桌上器物和彩窗透进一点暖光,像残存的希望。米莱斯作画时只有二十一二岁,却是拉斐尔前派兄弟会的发起人之一,我把本站他的《奥菲丽亚》与这幅放在一起看,正好是米莱斯早年的一对姐妹篇,同样是文学里的悲剧女子,同样把每一片草叶都画到极致。

第五件,我回头看她身后的空间。房间纵深不大,家具塞得满满当当,空气像凝住了。玛利安娜的模特常被认为是拉斐尔前派圈中人伊丽莎白·西达尔,不过这一说法并无确凿定论,我稳妥的看法是,米莱斯要的不是某张名人的脸,而是一种被圈内人共同认得的气质:苍白、倦怠、心不在焉。这幅1851年的桃花心木板油画只有59.7×49.5厘米,1999年入藏伦敦泰特不列颠。中国闺怨诗里写等待,常用落叶、秋声、鼠迹来写时光的霉味,我看米莱斯这间屋子与那套意象竟一一对得上——小老鼠还在墙角,秋叶还在窗外,她伸懒腰伸了一百七十多年,那个说好要来的人始终没有推门,我每次想起这个结尾,都替她把那口气叹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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