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罗勒盆还没出现,洛伦佐还活着——故事偏偏停在悲剧之前的这顿午餐

  • 英文名称:Isabella(全称 Isabella and the Pot of Basil)
  • 画家:约翰·埃弗里特·米莱斯(John Everett Millais)
  • 年份:1848–1849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尺寸:103厘米×142.8厘米
  • 收藏馆:利物浦沃克美术馆(Walker Art Gallery, Liverpool)

罗勒盆还没出现,我先找那条踢狗的腿

我看《伊莎贝拉》,先提醒自己一个误会:很多人以为这幅画画的是罗勒盆故事的高潮,其实盆还没出现,洛伦佐还活着,桌上甚至还没有罗勒。故事的来历是一条从佛罗伦萨传到伦敦的链子:薄伽丘《十日谈》第四天第五个故事,讲佛罗伦萨富商家的女儿伊莎贝拉爱上家中雇工洛伦佐,兄长们杀死洛伦佐并埋尸林中,伊莎贝拉掘出恋人头颅,藏进一盆罗勒,以泪浇灌。1818年,济慈把这个故事写成长诗《伊莎贝拉,或罗勒盆》,诗里多了商人兄长的贪婪与城市资本的冷气。三十年后,十九岁的米莱斯读着济慈的诗作画,我手里这幅正是他第一幅署上拉斐尔前派兄弟会名号的油画,画面右下角长凳的基座上,刻着小小的PRB字母与1848年款,我每次都先去找这几个字母。

伊莎贝拉 米莱斯
《伊莎贝拉》米莱斯,1848–1849年,沃克美术馆藏,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米莱斯没有画掘墓与罗勒盆,他选了悲剧之前的一顿午餐,我认为这是全画最聪明的一选。长桌横贯画面,伊莎贝拉坐在右侧,洛伦佐紧挨着她,正为她剥开一颗血橙;桌子对面,她的兄长们或啜饮、或冷眼,其中一位伸长了腿去踢那条小猎犬——踢狗的动作在济慈诗里没有,是画家加的预告,我读到的信号是:暴力先在小事上露头。桌上散着坚果壳,一只胡桃夹子搁在前景,盐罐、酒杯、餐刀,一件件都按静物画的标准画足。人物沿桌排开,透视被故意压平,桌子右端拉长,我看整幅画像一道横幅,气氛却冷得像结了霜。

模特儿全是自己人,我更信这顿饭

我再认模特儿:全是兄弟会圈子里的人。洛伦佐的原型是画家沃尔特·德韦雷尔,兄长们分别由罗塞蒂等人客串,伊莎贝拉则由米莱斯的嫂嫂伊丽莎白做原型,学界记录作画家嫂嫂。我觉得把活人朋友排进中世纪故事,是拉斐尔前派的典型做法:历史不靠古装道具撑,而靠一张张真脸。画面左端还有一位仆人正端着托盘穿过,身体被画框切去一半,像是无意间闯入的外人,我特别留意这个被切掉的人物:他提醒我,桌边这场暗流涌动的家宴并不是密室里的事,仆人的眼睛也在看。济慈在诗的结尾写,罗勒盆被兄长偷走后,伊莎贝拉抱着空盆死去,我带着这个下文看画,眼前的每一次碰杯、每一道目光才都有了回声。

这幅1848至1849年的画103×142.8厘米,现藏利物浦沃克美术馆,是该馆拉斐尔前派收藏的镇馆件之一,展签上印着济慈的诗句,正是为了让观众带着下文看画。我给自己定的看法是:先找右下角的PRB刻字,再找踢狗的那条腿,最后看血橙,三个点连起来,这幅画的叙事机关就全打开了。中国戏曲里有「草蛇灰线」的说法,伏笔要埋得远、埋得淡,我看米莱斯这条伸出去踢狗的腿,正是这样一条灰线——我先读诗再看画时,那条腿比任何骷髅与坟墓都更让我心里一紧,这也是我认为文学题材绘画最有力量的用法:不画高潮,画高潮之前人人如常的那一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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