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英文名称:Ophelia
- 画家:约翰·埃弗里特·米莱斯(John Everett Millais)
- 年份:1851–1852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尺寸:76.2厘米×111.8厘米
- 收藏馆:伦敦泰特不列颠美术馆(Tate Britain, London)
我先去河边站一站,再回来看她
我看《奥菲丽亚》,先去想象那段真实的河岸。这幅画的河岸不是画室里编的:1851年夏,米莱斯带着画布住到萨里郡尤厄尔一带,在霍格斯米尔河边一坐就是几个月,每天对着同一段河岸写生。芦苇、水草、柳树、岸边的野花,一样一样按季节画进去,细到同行打趣说他是在给植物学图谱打工。我听说这段河今天还在,河面比画里窄,水也比画里浅,可那股幽暗潮湿的气质对得上,我愿意相信,米莱斯选景的眼光,本质上是在英国乡间找一处不需要改造就能入画的河段。

人物是回伦敦后补的,这一段我记得最牢。奥菲丽亚的模特儿是伊丽莎白·西达尔,拉斐尔前派圈子里的传奇人物,后来的罗塞蒂夫人。米莱斯让她穿着旧礼服裙躺进一浴缸水里,靠水下油灯保温;据记载有一次灯灭了,她泡在冷水里得了重感冒,她父亲写信来索赔医药费,米莱斯付了账。我不觉得这段轶事浪漫,我只觉得它说明这个画派对真实的执拗:裙摆在水里的漂浮状态,他们不肯凭空想象。画的内容取自《哈姆雷特》第四幕王后的转述,奥菲丽亚攀折柳枝时落水,衣裙摊开托着她漂了一程,口中还唱着歌,随后沉了下去,米莱斯选的正是漂与沉之间的一瞬:她半仰着,嘴微张,双手摊开,身体还没有完全没入,我每次看都替她悬着心。
花是另一套语言,我逐种认
我再认花。她手边与衣裙上散着的花,被后人按维多利亚时代的花语逐种解读:毛茛、荨麻、雏菊、紫罗兰各有所指;岸边还画了一只知更鸟,与歌词里提到的鸟对得上。信不信花语是一回事,我认的是功夫:画家把每株植物画到可辨认,却是实打实的。1852年展出时,评论并不热烈,有人嫌构图没有中心、绿得发闷;它的地位是后来慢慢涨起来的,二十世纪以后,它成了泰特最受欢迎的藏品之一。我站在复制图前都会发现,它比想象中暗,也比想象中静——大面积的深绿不是背景,而是主角,水面上的那个人反而是被这片绿托着、也在被这片绿收走的。
我还要纠正自己一个错觉:这幅画只有76.2×111.8厘米,七十多厘米高,却常被我误以为是巨制,原因在复制的密度,每平方厘米的信息量太大,大脑自动把它放大了。原作在泰特不列颠拉斐尔前派展厅,米莱斯同年月的本站《玛利安娜》同样把文学女子放进写满实物的环境里,我把两幅一起看,能明白1851年前后的米莱斯在做什么。中国画里画水,讲究「水无定形,因物赋形」,我看这片静水围住植物、托住衣裙,又一点点把人收走,正是把水的性情画到了极处——我给自己定的看法是,先远观整体的绿,再近看花与手,顺序错了,这幅画的静就散了。
我再补一层关于河水的对照:画中河水几乎不流动,是一种被植物围住的静水,尤厄尔的霍格斯米尔河上游同样水流平缓,岸边柳树垂到水面,我对照之后更确信,米莱斯改的只是光线与季节的叠加,夏天的植物、近乎无风的清晨,样样都有出处。许多人去寻访时失望于河面之窄,我倒觉得,画框裁掉的正是两岸,画里那条河也被裁过,我量的正是画家取舍的尺度:留下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他决定要算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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