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子的归来》:没有袍子、戒指和肥牛犊,只剩下父亲按在儿子背上的一双手

【小档案】
The Return of the Prodigal Son
画家:伦勃朗·范·莱因 Rembrandt van Rijn
年份:约1661–1669年(多作约1668年)
媒材:布面油画
尺寸:262×205厘米
收藏馆:冬宫博物馆,俄罗斯圣彼得堡

我找遍画面,也没找到那件袍子

我看《浪子的归来》,先找故事里最热闹的几样东西:上好的袍子、戒指、肥牛犊——一样都没有。《路加福音》第十五章里,小儿子挥霍破产后沦落到给人放猪,连猪食都想抢来吃,这才决定回家,只求父亲把自己当个雇工;父亲远远看见他,跑来抱住他,吩咐仆人拿袍子、戴戒指、宰肥牛犊庆祝。伦勃朗的画布上却只有相拥的父子、站在一旁的大儿子,和暗处几位旁观者。我起初觉得空,看到后来才懂:热闹被全部拿走,只剩下宽恕本身,这正是他晚年最狠的取舍。

浪子的归来 伦勃朗
《浪子的归来》,约1661–1669年(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我把目光停在那个背上。浪子以背影跪着,剃得粗糙的头、破旧的衣衫、磨穿的鞋底正对我:左脚的鞋已经脱落,露出脏污的脚跟,我看得心里发紧。父亲微微俯身,双手一左一右按在儿子背上,两只手的画法并不相同,一只更宽厚有力,一只更纤细柔和,评论者常由此读出父亲身上同时存在的刚与柔,我认同这个读法。父亲的脸几乎没有表情,眼睛半垂,像是悲喜都已经越过了;我由此更确信,伦勃朗晚年画宗教题材,靠的从来不是动作,而是这种克制。

站在右边的那个人,我最能体会

我再走近看右手边的大儿子。他站在光里却离父子二人最远,双手交叠、身子微微后仰,红袍的色泽是全画最鲜明的。伦勃朗没有把他画成反派,只画出一个守规矩的人在那一瞬间的不平与困惑;我说句心里话,观众席里的大多数人,包括我,其实都站在他的位置上。画面左后方还有几位模糊的旁观者,其中一位女子的面容常被猜测与画家早逝的妻子有关,这类猜测没有确证,我只把它当作观者忍不住对号入座的证据。技法上我注意父亲红袍与儿子破衣的质地对照:红袍用厚薄交错的笔触堆出织物的重量,破衣则几乎是用刮刀抹出的灰褐色块,我称之为晚年伦勃朗的笔触经济学——越重要的地方越克制。

这幅画完成于他生命的最后阶段,约1661至1669年间。他经历过破产、卖房,伴侣亨德里克耶已于1663年去世,儿子提图斯也在1668年先他离世。把这些遭遇和画中那位失而复得的父亲叠在一起看,我很难不生出感慨:年轻时他是画中那个挥霍的浪子,老来却更像等在门口的父亲,早年的同题材可回看站内酒馆版的浪子题材。作品后来进入俄国冬宫收藏,艺术史家肯尼思·克拉克曾说,在原作前站过的人,大概会称它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绘画之一,夸张与否,我愿留给去圣彼得堡的人自己验证。中国家庭里讲浪子回头金不换,讲父亲的门永远留着一条缝,我看这幅262×205厘米的大画最动人处,正在于它把那条缝画成了一双手——我每次想起那双一刚一柔的手,都觉得宽恕原来可以这样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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