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艾酒》:咖啡馆里两个“醉生梦死”的人,德加笔下最孤独的一杯酒

德加《苦艾酒》,1875–1876年
埃德加·德加(Edgar Degas),《苦艾酒》(L’Absinthe,原名《在咖啡馆》Dans un Café),1875–1876年,布面油画,藏于巴黎奥赛博物馆。图片来源:Google 艺术计划 / 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画作小档案

  • 英文名称:L’Absinthe,原名《在咖啡馆》Dans un Café
  • 画家:埃德加·德加(Edgar Degas,1834–1917)
  • 年份:1875–1876年
  • 材质:布面油画
  • 尺寸:92 × 68 厘米
  • 馆藏:巴黎奥赛博物馆(Musée d’Orsay,藏品编号 RF 1984)

我先被那片空桌面留住了

我看这幅画,先被空桌面留住了。德加把两个人物挤到画面的右上角,左边和下方留出大片空荡荡的桌面,这种头重脚轻的取景在当时是离经叛道的,我却一下子被拉了进去,仿佛我就坐在邻桌,偷窥着这对男女。桌面的透视微微倾斜,酒杯和水瓶歪向一边,整个世界好像都喝醉了,我坐在这个邻桌的位置上,心里有点发凉。

我把场景记清:巴黎新雅典咖啡馆是当年艺术家们扎堆的地方,马奈、德加们天天在这里碰头、吵架、聊艺术,德加画下了邻桌的两个人,一个女人面前摆着一杯泛着幽绿的苦艾酒,眼神空洞地垂着,一个男人戴着帽子叼着烟斗,目光飘向画外,仿佛身边根本没这个人。他们坐在一起却像隔着一整个世界,女人把双手无力地搭在桌上,肩膀耷拉着,男人翘着腿身体后仰,两个人的视线没有任何交汇,桌上除了那杯苦艾酒还有一只空杯、一瓶兑酒用的水,整个画面弥漫着午后的、宿醉般的颓唐。我看得越久,越觉得这不是两个人的故事,是一座城市的故事。

我替两位模特澄清一句

先澄清一个流传很广的误会,画里的两个人并不是真正的酒鬼,他们是德加请来的模特,女的是演员艾伦·安德烈,男的是画家兼版画家马塞兰·德布坦,都是体面人,杯子里装的大概也不是真苦艾酒。可我认为德加要的正是这种扮演出来的颓废,他让两个清醒的人演出一种被酒精掏空的灵魂状态,演得越真,越说明这种状态离体面人并不远,我被这一层意思扎了一下。

这幅画最初不叫苦艾酒,德加给它取的名字很平淡,叫在咖啡馆,是1893年在伦敦展出时画商给它改了现在这个刺激的名字,结果在英国引发了一场道德大讨论,评论家痛斥这幅画堕落、恶心,说它把巴黎的阴暗面暴露无遗。我想德加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一次咖啡馆写生会变成一场跨海的社会新闻,可我站在今天回看,伦敦观众的愤怒恰恰证明他们看懂了,德加审判的不是两个人,是整个时代的麻醉。

《苦艾酒》局部:女人的脸与酒杯
局部:女人空洞下垂的眼神,和面前那杯致命的苦艾酒。图片来源:Google 艺术计划 / 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我单独看了那杯绿色的酒

画里那杯幽绿色的酒值得我单独看。苦艾酒是19世纪下半叶法国最流行的烈酒,酒精度极高,据说能致幻,被称为绿色魔鬼,波德莱尔、魏尔伦、梵高都爱它,它也是后来被多国禁掉的那种酒,在当时的巴黎,咖啡馆里点一杯苦艾酒是文艺青年的标配。德加把这杯酒放在画面的视觉中心,酒液浑浊的绿色和女人苍白的脸形成刺眼对比,在周围灰褐色的调子里它绿得触目惊心,杯壁上那一点高光是整个颓唐画面里唯一精神的东西,讽刺得恰到好处,我认为它不只是一杯饮料,更是现代生活的麻醉剂这个符号本身。

德加是印象派里最不印象派的一个,他不画外光不追瞬间,爱画室内爱画人物,构图讲究得像舞台导演,我看这幅画就是他导演功力的巅峰,两个毫不相干的人被框在同一个画面里,演出一场关于现代都市孤独的默剧。近看女人的脸,他的笔触其实很温柔,苍白的皮肤、松散的发髻、垂下的嘴角,没有一丝漫画式夸张,正是这种不评判的画法让她的空洞显得格外真实,她不是符号,就是一个累了的普通人,我对这种不评判格外敬重。

《苦艾酒》局部:苦艾酒杯
局部:桌上那杯苦艾酒——浑浊的幽绿色,旁边是兑酒用的水瓶。图片来源:Google 艺术计划 / 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我把这杯酒留给今天

这幅画曾为收藏家卡蒙多所有,1911年随他的遗赠进入卢浮宫,1986年转入奥赛,如今挂在奥赛的德加展厅里,那杯绿色的酒依然在灯光下幽幽发光。我认为它的伟大在于用最日常的场景提出了最现代的问题,人群中的孤独,两个并肩坐着的人心却各在一方,这种在一起的孤独一百年后依然是都市人的日常,它影响了后来的无数艺术家,从劳特累克的夜生活系列到电影里的咖啡馆镜头,都能看到它的影子。

我由此想到中国画里也有独酌的传统,一个人对影成三人,孤独还能自娱,德加这两个人却是对坐成陌路,孤独得无话可说,我把两种孤独放在一起想,后一种更让我心惊。我离开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桌面,我想德加留白的那一大片,留的不是桌子,是两个人之间再也填不满的距离,我量了量,那距离到今天一点也没有变短。

我还要补一笔那瓶水。它安安静静立在杯子旁边,是兑酒用的,看着最无辜,却最让我心酸,因为它说明这杯酒不是一时兴起,是熟门熟路的一整套动作,水、杯、酒,样样齐全,颓唐到了有章法的地步,我看一座城市的疲惫,往往就藏在这种熟练里,德加把瓶子画进去,等于把日子也画进去了,我佩服他连这个都没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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