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老汇爵士乐》:72岁老头在纽约画下了一座城的霓虹

蒙德里安《百老汇爵士乐》
皮特·蒙德里安《百老汇爵士乐》,1942–1943年,布面油画,127 × 127厘米,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藏。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画作小档案

  • 英文名称:Broadway Boogie Woogie
  • 画家:皮特·蒙德里安(Piet Mondrian,1872–1944)
  • 年份:1942–1943年
  • 材质:布面油画
  • 尺寸:127 × 127厘米
  • 馆藏: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

我听见格子在脚下打拍子

我看《百老汇爵士乐》,眼睛先跟着色块跳起来。红、黄、蓝三原色的方块和线条,在浅灰色的底子上跳跃、碰撞、闪烁,没有一条线是孤独的,没有一个色块是静止的,黄色像穿梭的出租车,红色像闪烁的霓虹灯,蓝色像深邃的夜空,白色像纵横的人行道。我站在画前,脚下不自觉地打起了拍子,我想这幅画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它让抽象有了体温。

我把画家的晚年记在心里。1940年,蒙德里安逃离战火中的欧洲来到纽约,住在曼哈顿一间小公寓里,墙上贴满彩色纸片,邻居常看见这个白发老头站在百老汇大街上仰头看霓虹灯,一看就是几个小时,他说这座城市在跳舞。我想象那个画面就觉得动人,一个以克制闻名的人,在晚年被一座城的喧闹彻底说服了。

我看他怎样把自己带偏

蒙德里安早年走的是极简之路,只用横线竖线,只用红黄蓝三原色加黑白灰,他创立风格派,宣言是用最纯粹的元素表达最普遍的和谐。他的画室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墙刷成白色,家具都是红黄蓝,连吃饭的盘子都要按颜色摆放。可就是这个讲究秩序的人,在纽约被爵士乐带偏了,他爱去爵士俱乐部,跟着乐手一起摇摆,有人问他的格子画和爵士乐有什么关系,他笑着说,都是即兴,都是节奏,都是自由。我特别喜欢这个回答,它让我看见大师松开手的那一刻。

和他早期冷静克制的格子画不同,这幅画抛弃了黑色的粗线条,改用彩色小方块层层叠加,画面有了爵士乐般的切分节奏。我细看那些错落的短线,总觉得它们不是画出来的,是弹出来的。艺术史家说这是蒙德里安一生中最不蒙德里安的作品,我同意一半,在我看来,它恰恰是最诚实的蒙德里安,秩序走到尽头,原来通向自由。

我为他没跳完的那支舞惋惜

这幅画是蒙德里安完成的最后一幅作品,1944年2月1日他因肺炎在纽约去世。他去世时画室里还贴着另一幅未完成的《胜利爵士乐》,彩色方块更加碎片化,更加狂欢。我每想到这里就惋惜,他刚学会跳舞,音乐却停了,可转念又想,他把节奏留在了这幅画里,也算没有真正停下。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在1943年就买下了这幅画,馆长说它证明了抽象艺术也可以有体温,我深以为然。我由此想到中国书法里的节奏,点画之间也有疾徐顿挫,和爵士的切分竟是一回事,我看蒙德里安的格子,总像在看一篇用颜色写的狂草。今天它挂在馆内五楼,红黄蓝的方块像音符一样从1943年一直跳到今天,我站在它面前时,总忍不住微笑,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眼中的纽约,永远不会熄灭,我信。

我还要替那些小方块多说一句。它们大小不一,疏密不均,有的连成短线,有的孤零零地亮着,像极了爵士乐里突然冒出来的一声短音,你不知道它下一拍落在哪里,可整首曲子就是靠这些意外才活起来的。我年轻时看蒙德里安,只觉得整齐,如今再看这幅晚年之作,才发现整齐只是他的底子,真正的功夫是他敢在整齐里放进意外。我认为这一步,比他发明格子更难,也更动人。

我每次想起这幅画,耳边就像响起了爵士乐的短音,我想这正是蒙德里安留给我的礼物,他让我的眼睛学会了听音乐,这本事我会一直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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