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往埃及途中休息》:画面中央的天使背对着你拉小提琴,老约瑟在旁边替他扶着乐谱

卡拉瓦乔《逃往埃及途中休息》,约1597年
卡拉瓦乔《逃往埃及途中休息》,约1597年。点击图片可放大看细节。
  • 英文画名:Rest on the Flight into Egypt
  • 画家:卡拉瓦乔(Caravaggio,1571—1610)
  • 年份:约1597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尺寸:135.5 × 166.5 厘米
  • 收藏:罗马多利亚·潘菲利美术馆(Galleria Doria Pamphilj)

圣经里真有「逃往埃及途中休息」这一幕吗?我先替你查过:严格说,没有。《马太福音》只记载了约瑟得到天使托梦警告,希律王要搜杀两岁以下的男婴,于是连夜带着玛利亚和婴孩耶稣逃往埃及,路上发生了什么,一字未提。我了解到,「途中休息」的场景来自后世流传的圣家族传说和外典故事:传说他们在林间歇脚,果树弯下枝条让约瑟摘果,泉水从树根涌出解渴,等等。到了文艺复兴和巴洛克时期,画家们特别喜欢这个题材,我想是因为它没有经文的框框,正好可以画一片安宁的风景、一段逃亡路上难得的喘息。卡拉瓦乔在1597年前后画的这一幅,我认为是其中最动人的一幅。

我最先被那个背对我的天使留住

画面中央的天使为什么在拉小提琴?这是我眼里全画最奇特、也最迷人的设计。圣家族歇脚时,一位天使背对着我站在画面正中,展开洁白的翅膀,专注地拉着小提琴,为圣母和圣婴演奏。据美术史家的解读,我转述给你:天使演奏的是献给圣母的赞美诗乐曲。天使的身体几乎把画面一分为二:左边是疲惫入睡的玛利亚抱着孩子,右边是年迈的约瑟。我细看天使的背影:柔和的光落在肩背和羽翼上,衣衫的褶皱像水流一样垂下来。卡拉瓦乔笔下的人物大多来自市井模特,我判断这位天使也不例外:他不是飘在云端的虚幻形象,而是一个真实少年站在草地上,认真地完成一场演奏。我喜欢这个背对我的安排,他不看我,我反而更愿意久站。

约瑟扶乐谱的样子,让我把神圣拉回了人间

我再看右下角:白发苍苍的约瑟坐在石头上,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摊开的乐谱,方便天使看谱演奏,脚边还放着行囊和一只陶罐,身后探出一颗驴头,那是驮着全家逃亡的驴。这个细节把神圣场面一下子拉回了人间,我看约瑟不是威严的圣者,而是一个配合演出的老父亲,神情专注甚至有点笨拙。我认为卡拉瓦乔最擅长的正是这种圣经人物也是普通人的真实感。对比本站讲过的他稍晚画的《音乐家们》,少年们调弦试音的瞬间同样被他画得郑重其事,我由此确信:音乐在卡拉瓦乔那里,从来都是值得认真对待的大事。

这是卡拉瓦乔罕见的风景画吗?我的答案是:是的,而且难得一见他如此明亮。我印象中的卡拉瓦乔,是暗室、强光和戏剧冲突,比如他笔下举杯的酒神巴克斯,背景黑得像一堵墙;可这幅画里,天使身后展开了一大片风景:河流、远山和天空层层退远,光线柔和,绿意盎然,这是他早期作品中少有的完整风景。画这幅画时他二十多岁,刚在罗马站稳脚跟,正从街头小品转向大型叙事画。据研究者看法,这件作品构图更宏大,可以看作他走向成熟的标志之一。如今它挂在罗马多利亚·潘菲利美术馆,这是杀气腾腾的卡拉瓦乔最温柔的一面。还有一个我舍不得漏掉的细节在画面左下:玛利亚抱着孩子睡着了,头微微垂向孩子,衣裙的红色与天使衣衫、约瑟的土黄袍子形成一组温暖的呼应;我觉得整幅画的宁静很大程度上来自这个熟睡的姿势。逃亡本是惊惶的,可母亲和孩子睡得如此安稳,仿佛天使的琴声真的能把危险挡在林子之外。他不画追兵、不画荒漠,把逃亡画成了庇护,我在这幅画前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

发表回复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