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英文画名:David with the Head of Goliath
- 画家:卡拉瓦乔(Caravaggio)
- 年份:约1609—1610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尺寸:125 × 101 cm
- 收藏馆:罗马博尔盖塞美术馆(Galleria Borghese, Rome)
我先问第一个问题:大卫赢了,为什么一点也不高兴?按《圣经》故事,少年大卫用投石索击倒非利士巨人歌利亚,再用歌利亚自己的剑割下他的头,本该是凯旋的一刻。可我看卡拉瓦乔笔下的大卫眉头紧锁,嘴角下垂,提着头颅的手也显得沉重。他不像英雄在展示战利品,倒像刚刚意识到死亡重量的人。歌利亚的头还在滴血,眼睛半睁,嘴微微张开,仿佛最后一口气还没散尽。我认为,胜利与怜悯被画在同一张脸上,这正是卡拉瓦乔晚期最动人的地方:他不再只画戏剧,他画的是戏剧过后人心的发凉。
我越看越确信:歌利亚的脸就是画家自己
第二个问题我问得小心:歌利亚的脸,为什么越看越像卡拉瓦乔自己?因为那确实常被认定是他的自画像,而且早在1650年的记载里,已经有人这样说了。我把他的处境摆出来:1606年,卡拉瓦乔在罗马一场争斗中杀了人,被判死刑后开始逃亡,先后辗转那不勒斯、西西里和马耳他,再也回不了罗马。这幅约作于1609到1610年的画,常被解读为他向教皇一方求赦之作:年轻的大卫提着年长的、犯了罪的歌利亚的头,像是过去的自己向现在的自己求情,又像是他亲手把自己的头献出去,请求宽恕。我必须说清:赦免并没有在他生前真正落到他手里,1610年他在逃亡途中去世,年仅三十八岁。所以我看画里的悲伤不只是演出来的,它有真实的绝望垫在底下,我没法把它当成纯然的构图游戏。
大卫是谁,我不替任何一种说法下注
第三个问题:大卫是谁?剑上的字又是什么意思?大卫的模特有几种说法:一种认为是一位被叫作切科的年轻模特,传记里称他为他的小卡拉瓦乔;另一种则认为这也是一幅变相的双重自画像,年轻的卡拉瓦乔提着年长的卡拉瓦乔。两种说法都没有铁证,我稳妥地把它们都当作后人的推测。再看大卫手中的剑,我认出剑身上刻着「H-AS OS」几个字母,常被解释为拉丁语「humilitas occidit superbiam」的缩写,意思是谦卑杀死骄傲。我觉得这句话放在这幅画里格外刺眼:杀死巨人的不是力量,而是谦卑;被杀死的骄傲,恰恰也是画家自己一生最甩不掉的东西。我读到这里总会停一下:一个人把判词刻在剑上,剑却握在年轻的自己手里,这不是忏悔录,这是一场自己审自己的庭。
我把它和早年的他对照,才看清晚年的光
第四个问题:这幅画现在在哪儿,它和卡拉瓦乔早年的画有什么不同?它如今藏在罗马博尔盖塞美术馆,早在1613年,就已经出现在红衣主教希皮奥内·博尔盖塞的收藏记录里。我了解到博尔盖塞是教皇保禄五世的侄子,也是当时罗马最有势力的收藏家之一,这幅画能进入他的收藏,本身就说明它在当时已被当作重要作品看待。和早年相比,我看出画法变了:十多年前在《音乐家们》里,他把自己年轻的脸藏在乐队中,带着一点试探和得意;而在这里,光线更暗,背景几乎全黑,人物只剩脸、手和头颅被照亮。他在《美杜莎》里画过被斩下的头颅如何尖叫,但我注意到歌利亚不尖叫,只是沉默地垂着,我认为沉默比尖叫更让人难受。中国古人写自责,有「扪心自问」四字,我看这幅画就是一次扪心:他把心掏出来提在手里给人看。我最后补一句构图的观察:大卫占了画面左侧,身体微微前倾,头颅被提在画面下方偏右的位置,两者之间留出一小片黑暗,我正是被这片黑暗留住的,它让画面不显得血腥炫技,反而透出一种仪式感。我站在原作前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因为我知道这不是一幅庆祝胜利的画,而是一个逃亡者在生命最后时刻,留给世界的一封没有寄到的求情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