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马太蒙召》:耶稣的手指指向桌边五个人——到底谁是马太,成了最有名的悬案

卡拉瓦乔《圣马太蒙召》
卡拉瓦乔《圣马太蒙召》(The Calling of St Matthew),1599–1600年,罗马法兰西圣路易教堂孔塔雷利礼拜堂原位保存。点击图片可放大看细节。
  • 英文画名:The Calling of St Matthew
  • 画家:卡拉瓦乔(Caravaggio,1571–1610)
  • 年份:1599–1600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尺寸:322 × 340 厘米
  • 收藏地:罗马法兰西圣路易教堂(San Luigi dei Francesi)孔塔雷利礼拜堂(Contarelli Chapel),原位保存

我进这幅三米多高的巨画,先找的不是人,是一束光。它从画面右上方、耶稣身后高处斜斜地劈下来,擦过墙面,正好落在左侧税吏们的桌子和脸上。房间本是幽暗的税卡小屋,光这一进来,我眼前的场景像被舞台追光劈成两半:一半是金币、账本和低头的脑袋,一半是刚刚推门而入的两个人。我认定,卡拉瓦乔后来名震欧洲的暗色调主义,在这幅画里已经成型:他不平均地照亮全场,只让光去点名,光落到谁身上,谁就是这一刻的主角。我还注意到,这束光的方向暗合了召唤的方向,它顺着耶稣手指的指向走,像一句话的下文。

我顺着光,看见耶稣的手和亚当的手

顺着光我看耶稣的手。他站在画面最右侧,半个身子还隐在圣彼得的背影之后,只伸出一只手臂,手指松松地指向桌子的方向。这个手势软塌塌的,几乎不像命令,倒像随口一声招呼。可我总会想起另一只手:米开朗基罗在西斯廷天顶画的《创造亚当》里,亚当瘫软着伸向造物主的那只手。一种在美术史里流传很广的解读认为,卡拉瓦乔是有意借用了这个姿态:当年亚当的手是被造物伸向神,如今耶稣反过来伸出相似的手,把创造变成了召唤,被点到的人将获得一次新生。我把话说稳妥:这个呼应是否出于画家本意,没有文字材料能坐实,我把它当作一种常见而有说服力的解读来看。

到底哪一个是马太,我至今投不出票

这是这幅画最有名的悬案,我每次看都要重新为难一遍。耶稣指的方向上坐着五个人:谁是马太?一种看法认为,是画面中间那位蓄着大胡子、手指向自己胸口的男人,他那副「你说的是我吗」的表情,简直把马太的错愕演活了;另一种看法认为,马太是桌子尽头那个低头数钱的年轻人,此刻他还没抬头,画家定格的是他听见召唤之前的一秒,故事的高潮被故意推迟。两种说法各有学者支持,几百年没吵出结果。我倒觉得,这个认不出主角的难题可能正是画家的本意:蒙召发生的那一瞬,本来就藏在日常的嘈杂里,当事人自己都未必立刻反应过来,我若是坐在那张桌边,恐怕也是先愣住的那一个。

桌上的钱币,是我衡量这场召唤的秤

我把视线往下移,落到桌面上。金币散在账本和文书之间,有人正拨弄钱币,有人伏案登记,还有少年模样的人凑在一边看热闹,这是一间税卡办公室的工作日常,画家把每个人的手头活都画清楚了。我认为正是这堆钱和纸,让召唤的分量显出来了:马太要离开的不是抽象的旧生活,而是这张桌子、这份收入、这套安稳的营生。卡拉瓦乔画圣经故事从不悬空,他总要给神迹找一间真实的屋子。我请你对比本站的《以马忤斯的晚餐》:同样是耶稣在一张桌子前被认出来的瞬间,同样把神迹按进旅店的饭桌和粗陶碗碟之间。在我看来,桌子是卡拉瓦乔最爱用的舞台,中国戏台上也有一桌二椅走遍天下的老规矩,我越想越觉得相通:道具越少,人物越藏不住。

圣彼得的背影,把我推进了房间

最后一个细节在最近处:画面右下角,圣彼得背对着我,只留下一件土黄色长袍的背影和半张侧脸。我得说这个背影作用极大:它把我推进了房间,我仿佛就站在彼得身后,跟着他一起推门、一起见证。它也挡住了一部分耶稣的身形,让那位召唤者保持着初入场时的神秘。我还注意到,构图上彼得更像是带路人:他先一步跨进税卡的昏暗,把身后的光和门外的人一并引了进来。背影入画这一招,后世无数画家都学了去,我在许多画里都认出过它的影子。把五个细节串起来,我看整幅画其实是一个极短的瞬间:门开了,光进来了,手抬起来了,而被点名的人还没有站起来。卡拉瓦乔早年画过本站收录的《逃往埃及途中休息》那样宁静的田园圣景,仅仅两三年后,我眼睁睁看他在孔塔雷利礼拜堂的墙上把宗教画彻底翻了个面:圣人穿着和罗马市民一样的衣服,坐在和市井小店一样的屋子里。这幅画与同堂的《圣马太殉道》等作品一起,成了他艺术生涯的转折点。我给去罗马的人留一句话:不妨走进法兰西圣路易教堂,这幅画四百多年没有挪过地方,还挂在它被画出来的那面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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