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喜中的圣法兰西斯》:没有火焰,没有血光——只有一位少年天使从身后扶住倒下的圣徒

卡拉瓦乔《狂喜中的圣方济各》
卡拉瓦乔《狂喜中的圣方济各》,约1595年,哈特福德沃兹沃思学会藏。点击图片可放大看细节。
  • 英文画名:Saint Francis of Assisi in Ecstasy
  • 画家:卡拉瓦乔(Michelangelo Merisi da Caravaggio)
  • 年份:约1595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尺寸:92.5×127.8厘米
  • 收藏馆:沃兹沃思学会(Wadsworth Atheneum,美国哈特福德)

要读懂这幅画,我先把时间拨回1224年的一座山上。那年夏末,阿西西的圣方济各带着少数同伴,退隐到托斯卡纳的拉韦尔纳山荒野中,为敬礼圣弥额尔总领天使做四十天的斋戒与祈祷。据他的同伴莱奥兄弟留下的讲述、以及后来波纳文图拉《圣方济各大传》等早期文献的记载:9月14日圣十字架显容瞻礼前后的一天清晨,方济各在山边祈祷时,看见一位有六只翅膀的炽天使自天而降,翅膀之间显出一位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的形象。异象消失之后,方济各的手、脚和肋旁出现了与基督受难相同的伤痕,这就是著名的圣痕。我查过传统说法:方济各被认为是历史上第一位领受圣痕的圣徒,两年后的1226年,他在阿西西去世。

前辈都画降临那一刻,我偏服他挪了镜头

方济各领受圣痕的题材自13世纪起就极受画家青睐,乔托约1290年画过,乔瓦尼·贝利尼约1480到1485年也画过名作。但我注意到,所有这些前辈画的都是异象降临的那一刻,直到一个二十三四岁的罗马青年画家,把镜头挪到了异象之后。我先把这幅画的来历交代清楚:约1595年,卡拉瓦乔刚刚进入红衣主教弗朗切斯科·玛丽亚·德尔·蒙特的府邸,成为这位大收藏家的御用画家之一,住在马达马宫。这幅《狂喜中的圣方济各》被认为是他为德尔·蒙特所作的最早作品之一,也是他已知的第一幅宗教画。我认为选这个题材并不偶然:方济各正是红衣主教的主保圣人,主教的名字就叫弗朗切斯科。有研究认为,画中圣徒的面容带有德尔·蒙特本人的特征;主教把这幅画一直珍藏到去世,坊间还流传出多件备受珍视的摹本。这些说法属于研究层面的推测,我写在这里,是想让你明白这幅画在他生涯里的分量:它不是公开订件,而是一件献给知音的、近乎私密的作品。在此前后,他画的还是少年与乐师的世界,本站介绍的《音乐家们》里四个调音的少年,据说其中就有他自己的面孔;而这幅画里扶抱圣徒的天使少年,面容也与他早期少年画中的模特颇为相像,我看像同一批罗马街头的少年,换上翅膀走进了圣史。

画里没有火焰,我看到的是他的改写

把两个时刻对照着看,我才真正服了卡拉瓦乔的胆量。莱奥的记述里满是火焰、血光与呼喊,他笔下却安安静静:六翼炽天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只有两只翅膀的少年天使,从身后轻轻扶住向后倒去的圣徒;没有血流如注,圣痕几乎不露面,只有肋旁一处伤口隐约可辨;圣徒双眼紧闭,脸上不是痛楚,而是一种近乎安睡的狂喜。我选定的读法是:狂喜之后、力气用尽的那一刻,才是卡拉瓦乔要的瞬间。人物脚下是真实的地面与草叶,说明他不在天上,还在拉韦尔纳山的夜里。不知从何而来的光落在他脸和手上,把这一幕照得既像实景,又透着神圣。我还请你往画面中景深处看:黑暗里有一小簇火光,那是圣徒的同伴们在远处围火而坐,几乎隐没在夜色里。我最欣赏这份克制:中国画论讲「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天大的神迹,背景里的人间只分到一点点火光,话说尽了不如留一半。

我最后给这幅画一个定位:这种把圣徒拉回人间的处理,预告了卡拉瓦乔此后全部宗教画的方向。仅仅一两年后,他在《酒神巴克斯》里已经让神话人物带着腐烂的水果直视观者;而圣方济各这件小尺幅的夜景,在我眼里像一扇提前打开的门,我从这里走进去,看见的就是整个巴洛克绘画的光与暗。没有火焰,没有血光,我记住的只有一只从身后扶住人的手。

发表回复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