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画作小档案
英文名称:Autumn Wind and the Silk Fan
画家:唐寅(Tang Yin,1470–1524)
年份:明代(约1519–1523年)
材质:纸本水墨
尺寸:77.1 × 39.3厘米
馆藏:上海博物馆(Shanghai Museum)
我读这幅画,先读的是扇子背后的那首老诗。纨扇就是团扇,天气热的时候,它在人手里一刻不停地摇;秋风刚起,它就被收进箱子底,整个冬天不再有人想起。早在一千五百多年前,汉成帝的班婕妤就为它写过《怨歌行》,扇子尚且如此,何况是人,得宠时捧在手心,失宠时弃如敝屣。明代的唐寅读了一辈子诗,不会不知道这个典故。他晚年画下这幅《秋风纨扇图》时,画的哪里只是一把扇子,我每次看,都觉得他画的是他自己。
整幅画空得很:一名执扇的女子、一块山石、一丛疏竹,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女子站在园林一角,微微低头,像在想心事。她的脸画得格外用心,清秀温婉,是文人画的路子;身上的衣纹却完全换了一副笔法,一根根线条劲挺利落,带着南宋院体的功底。一张脸的柔,一身衣的刚,我最佩服唐寅画人物的本事,全在这组对照里。也正因为画面空,那把团扇被推到了最显眼的位置,我看画的时候,眼睛会不由自主地回到它身上,全画的题眼,就是这把过了季的扇子。
画的左上方,唐寅亲笔题了一首诗:「秋来纨扇合收藏,何事佳人重感情?请把世情详细看,大都谁不逐炎凉!」前两句还在说画中人,后两句已经藏不住了。我见过的人情冷暖不少,读到「谁不逐炎凉」这五个字,心里还是会被轻轻扎一下。唐寅字伯虎,苏州人,是明四家里最有名气也最坎坷的一位。1498年,他在应天乡试中一举夺魁,中了解元,二十八岁,满城都认得他;可第二年进京会试,他和同乡徐经卷入舞弊案,被指买通考官家人偷题,案子最后查无实据,两个人的功名却再也要不回来了。此后他断了做官的念头,拜在沈周门下学画,靠卖画过完后半生,我对这种把一手好牌打碎了、又靠真本事重新活过的人,总是格外敬重。
据学者吴雪杉考证,这幅画大约作于1519至1523年间,那时唐寅已年过五十,离他1524年离世只剩短短几年。班婕妤的扇子、画中女子的沉默、他自己的半生冷暖,在这张小画里叠成了一个影子。这幅画如今藏在上海博物馆。我给去看的朋友一个建议:慢一点,先读题诗,再看扇子,最后看女子的脸,你会明白中国画里最动人的从来不是热闹,而是这种把一生说尽、却只用了三样东西的克制。这是我看这幅画最深的体会。
我把这幅画的图存在手机里,偶尔翻到,还是会停下来多看一眼那把扇子。
这把扇子,我看一次,叹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