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大痴山水轴》:六十七岁的沈周,给二百年前的“大痴”交了一份作业

沈周《临大痴山水轴》
沈周《临大痴山水轴》,明弘治七年(1494),纸本设色,纵115.5厘米、横48.5厘米,上海博物馆藏。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原图引自上海博物馆数字文物库)

画作小档案

  • 英文名称:Landscape in the Style of Huang Gongwang
  • 画家:沈周(Shen Zhou,1427–1509)
  • 年份:明弘治七年(1494)
  • 材质:纸本设色
  • 尺寸:纵115.5厘米、横48.5厘米
  • 馆藏:上海博物馆(Shanghai Museum)

我看沈周这份作业,想起自己学画的笨办法

我看沈周《临大痴山水轴》时,先去找右上角的题款:弘治甲寅秋八月沈周作,旁边一行小字,大痴道人笔意。弘治甲寅是1494年,这一年沈周六十七岁,还在伏案临二百多年前古人的画风。我案头也常摊着画册临看,所以我对这种活到老学到老的劲头特别有共鸣。大痴是元代黄公望的号,他与倪瓒、王蒙、吴镇并称元四家,《富春山居图》就出自他手。沈周学画走的是学霸路线:上溯五代董源、巨然,近学元四家,无所不学,尤其钟情黄公望。这幅纵115.5厘米、横48.5厘米的纸本,就是他向心中偶像交的一份作业,而且交得极为认真,连临摹二字都大大方方写进题款。

我细看画面:高山耸立、苍松挺拔,是黄公望式山水的骨架;山间点缀屋舍,江面小舟点点,近景桥上还有小小的人影,是可以居住行走的人间。全图以水墨为主、略施淡色,山石用笔苍劲,正是沈周晚年粗笔山水的面貌——看似随意,实则每一笔都经过数十年锤炼。我卖中国画多年,深知临古最难的不是像,而是临完之后还剩多少自己。沈周临的不是形貌,而是以意为之的精神:年轻时临古是学规矩,年老时临古,临的已经是自己的判断。

我总想,沈周出生时黄公望已去世七十多年,两人从未谋面,却靠一张纸、一套笔法相认。我隔着重洋看中国画,这种相认我格外珍惜:纸上的师承,是中国人安顿文化记忆的方式。沈周后来开创吴门画派,他的学生文徵明又把这条线传下去,本站的文徵明《真赏斋图卷》正是下文。我把两幅画连起来看,一条从元代到明代的线就清楚了。

我离开上海博物馆这幅画时,最后看的是近景的桥与桥上的小人:山再高、水再阔,画家仍给行人留一条路、一座桥。这点人间烟火,是黄公望式山水最动人的地方,也是沈周临了半天最舍不得丢下的一笔。我想,六十七岁的人给二百多年前的人交作业,交的其实是给自己的答卷:学了一辈子古人,最后要证明的,是能不能从古人的笔意里走出来。我把这句话记给自己——我临过的每一张帖、看过的每一幅画,最后都要变成我自己的眼光。

我每次看那条江面上的小舟,都觉得沈周把思念也画了进去,隔着二百年,他对前辈的敬意我一眼就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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