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画作小档案
英文名称:Fine Wind, Clear Morning (Gaifū kaisei, also known as Red Fuji)
画家:葛饰北斋(Katsushika Hokusai,1760–1849)
年份:约1830–1832年
材质:木刻版画(锦绘)
尺寸:24.4 × 35.6厘米
馆藏:大英博物馆(British Museum,馆藏号1906,1220,0.525)
我一看到「凯风」两个字就笑了,因为这两个字是从我们中国的《诗经》里走出去的:「凯风自南,吹彼棘心。」凯风就是南风。北斋给这一景定的时间精确得很:初秋时节,南风吹拂的清晨,初升的太阳把富士山的山体染成红色,山顶的积雪只残留在沟壑里,山脚是一片深色的森林。它是《富岳三十六景》系列中最著名的两幅之一,另一幅就是同系列的《神奈川冲浪里》。这套版画是北斋七十岁之后才开始创作的,由江户的版元西村屋与八刊行。我再看一位七十岁的老人开新局,心里只有敬佩:原来人到了七十岁,还可以把一座山画到极致。
和巨浪那幅的惊涛骇浪正好相反,《凯风快晴》里几乎什么也没发生:一座山,一个清晨。天空用了三种由深到浅的蓝,山的色阶也以三色呼应,山的轮廓对称、稳定,占据画面右半,左半留给细碎的流云,一实一虚,彼此平衡。它常被评价为最简单、同时也是最出色的日本版画之一。我看画看得久了,越来越懂这种减法的难:北斋把富士山减到了极限,再删任何一笔,它就不成其为富士山了。中国画讲「计白当黑」,讲马远、夏圭的边角山水,北斋这左半幅的流云和空白,在我眼里和南宋的减法是一家人,隔着海互相点头。
版画的学问还在印上。同一块版可以印很多张,而《凯风快晴》的不同印张差别相当大:最早的一批印本今天极其罕见,被称为「粉富士」,天空的蓝印得不均匀,山顶有一圈普鲁士蓝的晕,更接近北斋最初的构想;后来的印张天空改成均匀浓重的蓝,山体则用一种叫弁柄的红土颜料印出强红色,「红富士」这个俗称就是这样来的。换句话说,我们熟悉的红富士,其实是印刷师在一次次重印中共同完成的。我在前面写丢勒《四骑士》时说过版画是一母多子,到了北斋这里,我更想说:每一张印本都是同一个母亲生出的、性情略有不同的孩子,看画时值得多问一句是哪一印。
大英博物馆藏有一张印本,馆藏号1906,1220,0.525,大都会美术馆、波士顿美术馆、印第安纳波利斯美术馆等也各藏印本。2017年大英博物馆办「北斋:巨浪之外」大展时,它就是重点展品之一。在日本,它的地位甚至高于《神奈川冲浪里》,黑泽明的电影《梦》里那段红色的富士山,灵感也来自它。我对山有感情,我看这座被晨光染红的三角形的山,总想起远远望见的山影,简单、稳定、不动声色。我想,这就是北斋留给我的东西:把最复杂的一生,收成最简单的一个清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