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家小档案】张大千(1899—1983),四川内江人。人物画是其早年成名的根基:工笔重彩的人物取法敦煌壁画与唐宋传统,白描人物学李公麟、陈老莲,晚年兼及写意人物。题材以历史人物、宗教造像、自画像与文人雅士为主。
我先纠正一个印象:他立身的本钱是人物
许多人只知道张大千(1899—1983)的山水,我却要把话说在前面:他立身的本钱是人物画。1920年代的上海画坛,他靠一手精绝的人物画与溥心畬并称「南张北溥」——那时他的山水还在学古,人物却已经自成面目。他的人物取法敦煌壁画与唐宋传统,白描学李公麟、陈老莲,晚年兼及写意人物,题材以历史人物、宗教造像、自画像与文人雅士为主。这篇选了五幅,我想讲清楚一件事:他的人物画为什么古得那么有把握。


功夫一:白描里分门别类的线
张大千早年下过死功夫临摹李公麟与陈老莲:白描人物不靠渲染,全凭一根线的起伏转折交代衣纹与体积。他的线有「十八描」之外的自家脾气——行笔略快,转折处带一点石涛式的顿挫,所以人物不板。我最佩服他把线分了工:仕女的线要流,高士的线要拙,罗汉的线要硬。仕女、高士、罗汉在他笔下衣纹的节奏各不相同,这是把书法用笔分门别类用到人物身上的本事,我在同代人里极少见到。看这五幅时,我请你特别注意手与衣纹:那是他下过最狠功夫的地方。

功夫二:敦煌的色彩是真从墙上学来的
1941到1943年的敦煌之行,是他的人物画分水岭。在莫高窟,他逐窟临摹北魏至元代的壁画人物,矿物质的青绿朱砂、沥粉堆金的肌理、北朝人物的造型比例,全被他搬回了宣纸。此后他的工笔人物设色沉厚、造型带古意,画观音、画天女都有一种壁画感——我强调一句:不是仿古,是真从墙上学来的。本站另有他临摹敦煌壁画的作品集,我对照看他的学与化,越看越服气。中国画论里讲传承要有来处,他的来处是整面整面的石壁。

功夫三:自画像里的幽默,是我最喜欢的一面
张大千爱画自己:长髯飘飘,或抚琴,或观瀑,或与梅妻鹤子为伴。他的自画像从不端着,总带一点自嘲式的潇洒——我认为这在传统人物画里是新鲜的:人物画了千年,多半是圣贤与美人,他把画家本人画成了可亲可笑的文人形象。晚年泼彩山水名声太大,遮住了他的人物成就;但我同意行家的判断:没有人物画打底的四十年,他的山水到不了那样的高度。再补一笔市场:工笔人物与敦煌风重彩人物在拍场上向来是藏家争夺的硬通货,因为数量远少于山水;2010年代以来,他的人物精品屡屡在夜场压轴,我看作是市场对这份早年功夫的迟来定价。对初入门的读者,先山水后人物是常规路径;我却往往反过来:先看人物,才知道他的山水为什么稳。人物画是他入行的门,也是他晚年回望的镜——镜子里,是一个不肯老去的蜀人。若有机会去台北故宫或四川的张大千纪念馆,我建议把人物画放在参观的第一站。

我再补一个判断:他的人物画里,背景往往极简。松、石、几笔远山,点到即止,把全部笔墨让给人。我以为这是他从壁画里学来的另一课——壁画上的人物之所以千年不暗,靠的正是这种不抢戏的衬托。人立得住,画才立得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