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小档案】吴昌硕(1844—1927),浙江安吉人,初名俊卿,号缶庐、苦铁。西泠印社首任社长,集诗、书、画、印于一身的金石大家;画以梅花、牡丹、葫芦见长,开“金石入画”风气。1916年作大幅梅花(纸本水墨,148.5×160厘米×4屏)为其晚年精品。
我先被那句题诗勾住:梅花忆我我忆梅
标题这句「梅花忆我我忆梅」,是吴昌硕(1844—1927)题梅诗里的心意,我读一遍就记住了。吴昌硕是浙江安吉人,初名俊卿,号缶庐、苦铁,西泠印社首任社长,集诗、书、画、印于一身的金石大家,画以梅花、牡丹、葫芦见长,开金石入画风气。杭州人赏梅,老话讲灵峰探梅;但我认为真正被梅花选中的地方,是余杭塘栖的超山——十里梅花香雪海。百余年前运河还是交通大动脉时,往来文人无不在超山停船,而对超山梅花最痴心的,正是吴昌硕:他生前爱梅成癖,身后更把自己葬在了超山的梅林里。


他的梅为什么带金石气,我拆给你看
吴昌硕画梅,与文人画梅的清瘦路数不同。他的梅枝是篆籀笔法写出来的:中锋逆行,涩而有力,像刻印的刀锋走过石头;梅花则以胭脂、朱砂点染,浓艳里压着古拙。这套以金石入画的办法,是他六十岁后才完全成熟的——前半生他是篆刻家与书法家,绘画是晚年才开花的第三春。所以我看他的梅,枝干是字,花朵是印,一幅画里藏着四门功夫。1916年那组四屏大幅梅花,纸本水墨,148.5×160厘米×4屏,正是巅峰期的手笔:满幅横斜,无一笔软弱,我站在这样的尺幅前,先服的是那股不肯收敛的气。

超山与他的身后安排,我读出了文人的圆满
吴昌硕与超山的缘分始于一次探梅,此后屡屡题咏,并早早留下遗愿:身后葬于超山。1927年他在上海逝世,1929年秋,家人遵嘱扶柩经运河运抵塘栖,两口棺材(他与夫人施氏)外加早年订婚未娶而逝的原配之棺,一同安葬于超山报慈寺旁的梅林——「两大一小三口棺材」的船,曾是当年轰动杭城的新闻。如今超山有吴昌硕墓与纪念馆,每逢梅开时节,墓前的梅花照样开得热闹。我读到这里心里一动:一个画梅的人,最后睡进了梅花堆里,这是中国文人最圆满的结局之一;我们传统里讲身后名、讲归葬,他把这两件事都托付给了梅花。

我读他的梅,分三步
第一步看枝:找最长的一根横斜枝,看它如何以书法的一波三折贯通全幅。第二步看花:花瓣多以没骨点染,与枝干的金石线条一柔一刚。第三步看题跋与印:他的题梅诗往往自道心境,「梅花忆我我忆梅」式的句子,是画外之眼。我补一句他的市场地位:吴昌硕是近现代书画市场公认的硬通货,梅花与篆刻印章的精品在拍场上屡创高价。但我以为比起价格,他更在意身后名——葬于超山一事他生前反复叮嘱,可见在他心里,梅林比任何纪念馆都重要。今天去超山,墓、馆、梅三者同游,我认为是读懂他最快的方式,梅季(1—3月)为最佳参观时节。对今天的我这样的观者,吴昌硕的梅最值得学的不是技法,而是晚成的从容:他六十岁才画名天下,此后二十多年把篆刻、书法、诗一并熔进画里——大器晚成这四个字,我愿把它当作他一生的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