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档案】英文名称:Study after Velázquez’s Portrait of Pope Innocent X|画家: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1909—1992)|年份:1953年|媒材:布面油画|尺寸:153 × 118 厘米|收藏馆:得梅因艺术中心(美国艾奥瓦州)
我先把这声尖叫的位置找准:西方绘画里最著名的一声尖叫,不在蒙克的桥上,而在一把教皇的宝座上。1953年,弗朗西斯·培根把委拉斯开兹1650年的《教皇英诺森十世像》改写成这个样子,教皇的面孔在黑暗中张开嘴无声地嘶吼,身体被半透明的帘幕竖线切碎,紫色的法衣像一片正在融化的阴影。这幅画是培根约五十幅教皇系列中最著名的一幅,也被公认为二十世纪对古典大师最大胆的一次再创作。我盯着那张嘴看了很久,耳边却一点声音都没有,这种无声比任何喊叫都更让我发毛,像中国画里说的此时无声胜有声,声音被抽走之后,恐惧反而全留在了画面里。

拒绝看原作,我懂他这份心虚
我把他的执拗理一遍。培根一生痴迷委拉斯开兹的这幅肖像,称它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肖像画之一,吊诡的是,他终身拒绝去罗马看原作,他说怕原作太完美,会摧毁他想象的空间,他只看复制品,然后在复制品上作案。从1949年的《头像VI》开始,他画了二十多年教皇,教皇被关在玻璃盒子里、被雨幕遮蔽、与屠夫的牛肉并置,在培根的语言里,教皇是人类权威的最高象征,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象征在画布上崩坏、尖叫,露出权威之下的恐惧与孤独。我懂他这份心虚,临摹者怕见真迹,就像学生怕见先生,可他把心虚熬成了二十多年的系列,这份偏执我服气。
垂直的雨,我看清了这一幅的独特
我细看1953年这一幅的独特。在系列中,得梅因藏本被公认完成度最高,构图几乎照搬原作,教皇坐像居中,金色宝座,红色幕布,但一切都被垂直的雨淋透了,那些从画面顶部垂下的细密竖线是培根的标志性手法,像一层帘,也像胶片上的划痕,让庄严的肖像变成了幽灵的显影。教皇的脸被处理成一团模糊的肉色,唯有张开的嘴是清晰的黑洞,据培根本人说,那声尖叫的灵感来自电影《战舰波将金号》里护士被击中眼睛的特写镜头,与爱森斯坦的蒙太奇一起住进了他的视觉记忆。我由此看出,培根不是无神论的挑衅者那么简单,他说自己想把教皇画得像莫奈画日出一样,即把一个题材画到穷尽,他真正着迷的是权力巅峰处的孤独,一个人坐在全世界最高的椅子上,周围只有黑暗与帘幕,我坐在画前,替那把椅子上的人感到冷。
比复制品安静,我收住了判断
我最后记下它的回响。这幅画此后成了流行文化里反复引用的图像,从唱片封面到电影海报,而原作委拉斯开兹的教皇也因为这次毁容被更多人认识,培根的教皇系列后来被无数艺术家引用、戏仿,成为改写经典这一当代艺术手法的源头之一。这幅画153乘118厘米,现藏美国艾奥瓦州得梅因艺术中心,站在原作前会发现它比复制品安静得多,尖叫是无声的,紫色是深沉的,培根的暴力从来都在表面之下。委拉斯开兹若地下有知,大概会惊讶于自己笔下那位威严的教皇,在三百年后以尖叫的形态活得比原作还要响亮,而我合上这幅画时只想说一句,最响亮的活法有时偏偏是一声喊不出来的尖叫,我替教皇把这声尖叫在心里补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