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作小档案
- 英文画名：Three Studies of Lucian Freud
- 画家：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1909—1992）
- 年份：1969年
- 媒材：布面油画（三联画）
- 尺寸：每幅 198 × 147.5 厘米
- 收藏馆：私人收藏
三幅画里是同一个人，坐在同一把椅子上，却像被关进了三个透明的笼子。背景是灼眼的橙色，地面是一块弯曲的褐色，人物的脸和身体被拧动、涂抹，仿佛正从椅子上挣扎着要站起来。这就是弗朗西斯·培根1969年的《弗洛伊德肖像习作三联画》，画中人是他的朋友兼对手、画家卢西安·弗洛伊德——没错，他是心理学家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孙子，英国最重要的具象画家之一。一个画家用最扭曲的手法画另一个画家，这幅画后来卖出的价格，把整个艺术世界都震了一下。
先说说这两个人的关系。培根与弗洛伊德1945年经画家格雷厄姆·萨瑟兰介绍相识，很快成了伦敦艺术圈里最著名的一对朋友：一起喝酒、赌博、论画，也互相画对方。1951年弗洛伊德第一次为培根当模特，此后两人多次以彼此为题。培根画过两幅大型的弗洛伊德三联画，第一幅作于1966年，此后长期未再公开露面；1969年这幅是第二幅，也是成就最高的一幅。在培根1960年代的大型三联肖像系列里，坐进他画布的都是生命中最亲近的人——朋友、爱人、酒友。换句话说，能被他画进三联画，既是殊荣，也是审讯。
培根画人有个习惯：他很少让人长时间在面前摆姿势，更愿意对着照片工作——早年让他成名的委拉斯开兹教皇英诺森十世肖像习作，画的也是从复制品和照片里看来的面孔。这幅画的依据是摄影师约翰·迪肯为弗洛伊德拍的一组照片，你看三幅画里弗洛伊德身后那块竖起的床头板，就是从照片里的场景搬进来的。但照片只是起点：培根把人物安置在自己标志性的”笼子”里——一个用细线框出的透明空间，人坐在藤底木椅上，脚下是微微隆起的地面，四周空无一物。评论家迈克尔·佩皮亚特形容，画中的弗洛伊德像一根盘紧的弹簧，在三个画面之间蓄势，仿佛随时要从平板的画面里弹射出来。中央那幅的面部处理尤其激烈，五官被横向抹开，像在高速转头的一瞬间被定格。
这幅画的颜色也值得注意。培根的底色通常阴冷，这幅却用了大面积明亮的橙，像舞台追光一样把人物钉在中心；三幅画布尺寸完全相同、各自独立成章，并排挂起时，同一个人的三种状态形成了奇异的节奏：左幅侧坐沉思，中幅正面对峙，右幅又转身欲走。它不像传统肖像那样要回答”这个人长什么样”，而是回答”和这个人在一起是什么感觉”——紧张、亲密，又充满较量。1970年代中期，两人的友谊在一场争吵后终结，这幅画于是成了他们关系巅峰时刻的纪念碑。
最后说说那个著名的价格。2013年11月12日，这幅三联画在纽约佳士得以1.424亿美元成交，创下当时全球艺术品拍卖的最高纪录（本站旧稿误写为”142.4亿美元”，本次已更正）。这个纪录后来在2015年被毕加索的《阿尔及尔的女人（O版本）》超过。如今原作归私人收藏，不在任何美术馆常设展出，想看真迹只能等待它偶尔被借展。也正因如此，它更像一个传奇：两位大师的友谊、较劲与决裂，全都封存在这三块橙色的画布里。
还要留意培根选择三联画这个形式本身的用意。三联画原本是教堂祭坛画的规格，左右两翼合拢起来守护中央的圣像；培根把这个最神圣的画框借来，安放的却是酒吧和画室里的朋友，既是对传统的挑衅，也是一种郑重其事的加冕。在他眼里，这些在伦敦夜生活里沉浮的人，值得用祭坛的规格来纪念。《弗洛伊德肖像习作三联画》因此不只是一幅肖像，它是培根为一段伟大的友谊立的碑——立碑的时候，两人还没有翻脸，这大概是它最动人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