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档案】英文名称:Three Studies for Figures at the Base of a Crucifixion|画家: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1909—1992)|年份:1944年|媒材:布面油画(三联画,每幅约94 × 74 厘米)|收藏馆:泰特美术馆(英国伦敦)
我先数清楚:橙红色的背景上,三个说不清是兽是人的生物盘踞在十字架本该矗立的位置下方,一个伸长脖子,一个露出牙齿,一个背对着观众。1944年,二战的最后一年,伦敦还笼罩在空袭的阴影里,三十五岁的弗朗西斯·培根在两周内,按他自己的说法是在连日的宿醉中,画完了这三幅画。这组《以受难为题的三张习作》被公认为培根的成名作,也是二十世纪英国绘画的起点之一。我盯着那片橙红看了很久,先被它的残酷定住:不用黑色,不用地狱的暗影,就用一种近乎喜庆的鲜亮,衬出怪物的孤立无援。这让我想起中国戏曲里以喜衬悲的法子,锣鼓越热闹,台上的人越孤单,培根这片橙红就是那阵锣鼓。

它们到底是什么,我不逼他回答
我试着认这三个生物,培根从不给明确答案。学界通常把它们与古希腊神话中的复仇女神联系起来,也与埃斯库罗斯悲剧《奥瑞斯提亚》相连,培根酷爱希腊悲剧。他把基督教最神圣的题材替换成了这些盲目、蠕动、近乎肉块的存在,中间那只长着一口利齿,左侧那只脖子扭曲如问号,右侧那只只有臀部与脊背。它们的身体由他早年画中的元素演化而来,细长的脖颈、错位的四肢、像被风干的皮肉。我认到最后决定放弃认全,培根要的也许正是认不全,痛苦到了极点,本来就没有一张清楚的脸。培根坚持认为,他1944年之前的作品全都不值一提,并亲手毁掉了大部分早期画作,他一生毁画成性,这组三联画因此成了他自定的起点,我把1944年看作他的第零年。
英国人的潜意识,我读到了烙印
我再看它的展出反响。1945年4月在伦敦勒菲弗画廊展出时,观众与评论界受到强烈冲击,战争刚要结束,人们在这三只怪物身上认出了刚刚过去的六年,暴力、盲目、无处申诉的痛苦。评论家约翰·罗素后来写道,这组画的形象在英国人的集体潜意识里留下了烙印,我信这个判断,因为它画的不是某一场灾难,而是灾难过后人心里剩下的形状。有意思的是,培根1988年还画过一个第二版本的同题三联画,尺幅更大、背景更暗,晚年回望四十四年前的自己,两个版本如今同藏泰特,可对照观看,我想象自己站在两个版本之间,一头是宿醉里画出的起点,一头是功成名就后的回望,中间隔着的是一整个英国绘画的现代史。培根说过,他想画的是把人类的痛苦像伞一样打开,我觉得这组1944年的三联画就是那把伞第一次张开的样子。
没有十字架,我反而看懂了标题
我最后交代看法。在泰特英国美术馆,这组画通常与他的教皇系列同区展出,我建议的看法是先站在三米外看三幅的节奏,左、中、右像三格漫画,怪物的朝向彼此呼应,再逐幅走近看笔触,橙色底子上的灰绿肉体是用极薄的颜料层层擦出来的,与后来的厚涂完全不同。最后我想标题,画里根本没有十字架,也没有基督,受难只剩下了受难者模糊的影子,每幅约94乘74厘米,三幅并排却重得像一座祭坛。这正是培根1944年的宣言,神圣叙事退场之后,人类的痛苦还在,而且无处安放,我离开这组画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背对着我的生物,它连脸都不肯给我,可我偏偏记住了它,痛苦最深的姿势,原来是背过身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