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先纠正一个误会——它不在莫斯科,在巴黎;灰色里藏着太阳和一条船

康定斯基《灰色》
瓦西里·康定斯基《灰色》,1919年,布面油画,129×176厘米,法国巴黎蓬皮杜中心国家现代艺术博物馆藏。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画作小档案

  • 英文名称:In Grey(德文原题 Im Grau)
  • 画家:瓦西里·康定斯基(Wassily Kandinsky,1866—1944)
  • 年份:1919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尺寸:129×176厘米
  • 收藏:法国巴黎蓬皮杜中心国家现代艺术博物馆(Musée national d’art moderne, Centre Pompidou)

我先纠正自己从别处听来的一个误会:这幅《灰色》不在莫斯科,在巴黎。不少画册和网页把它说成藏在特列季亚科夫画廊,其实不对,这幅1919年的大画今天属于巴黎蓬皮杜中心的国家现代艺术博物馆,1981年随康定斯基遗孀尼娜·康定斯基的遗赠进入该馆;特列季亚科夫藏的是他同年的《白色椭圆》等别的作品。我把收藏地记牢,是因为它的履历本身就是一条从莫斯科通向巴黎的路:1919年在革命中的莫斯科画成,1920年10月在他的莫斯科回顾展上重点展出,此后随画家辗转欧洲,最后在巴黎安家。我看画时先认清它从哪里来,才敢往下谈它画了什么。

战火里画得很少,我格外看重这一幅

我把背景补上。康定斯基1866年生于莫斯科,三十岁才弃法学而学画,在慕尼黑成名,是抽象绘画的开路人之一。1914年一战爆发,他作为敌国侨民被迫离开德国辗转回俄国,接下来的几年沙皇倒台、革命、内战接连而至,他一度投入新政权的艺术事务,做教育、办机构、跑展览,行政工作占去大量时间,真正能站在画布前的日子并不多,产量明显下降。正因如此,1919年这幅129乘176厘米的大画才显得格外醒目,我把它看作他俄罗斯时期为数不多的大尺幅精心之作,像在一片忙乱与匮乏之中硬挤出来的一次深呼吸。我看画时有个习惯,越是产量低的年份留下的大画,我越要多看两眼,那往往是画家憋了很久才说出口的话。

灰色里藏着太阳和船,我找得很慢

我开始在灰色里找东西。乍看是漂浮在灰、褐、蓝冷色底子上的密集形状,弧线、三角、格纹、锯齿,还有局部跳出来的红与黄。可蓬皮杜中心保存着他为此画做的准备稿,铅笔稿和一件1919年的水彩墨水习作都在,学者从中辨认出,他最初的构思里有更明确的自然形象,比如太阳,比如一条有人划桨的船。到了正稿,这些形象没有被擦掉,而是被翻译了:太阳化作圆与光晕,船和桨化作弧线与斜向的杆,世界从看得见的样子退场,只剩下形状之间的呼应与冲突。我找得很慢,越找越服气,这正合他自1911年发表《论艺术的精神》起的主张,颜色和形状可以像音符一样直接打动人心,不必先扮成某样东西。我由此想到中国水墨里那些似与不似的山水,物象退后一步,意趣反而上前一步,康定斯基走的也是这条路,只是他退得更远。

灰是舞台,我听见了收束

我最后琢磨题目为什么是灰。在康定斯基的色彩感觉里,灰是安静的、停滞的,是两种力量彼此抵消后的颜色。他没有用鲜艳的蓝或红做底,而是铺开大面积深浅不一的灰,让其他形状在灰的怀抱里浮沉,有的尖利,有的圆润,有的像旗帜,有的像水里的倒影。我看明白了,灰在这里不是没颜色,而是舞台本身,所有冲突都被迫在低音区进行,画面有一种压着嗓子的紧张感。多年以后,1936年,他在给友人的信里回望这幅画,称它标志着自己自慕尼黑开始的戏剧时期的终结,这个评价隔了十七年,我却觉得点得极准:慕尼黑时代那种喷发式的抽象到这里告一段落,再往后他去了包豪斯,画面转为清晰的几何与秩序。我看画的小窍门是先顺着最长的几条弧线慢慢走一圈,再去找格纹和锯齿聚集处,整幅画的呼吸就出来了:左上方开阔,右下方稠密,中间靠几块亮色彼此喊话,像一场暴雨落完之后云层里闷着的光。

我最后把收藏脉络再顺一遍:蓬皮杜中心是全世界收藏康定斯基最重要的机构之一,藏有他各个时期的作品一百多件,《灰色》挂在那里,正好能和他慕尼黑时期的热烈、包豪斯时期的冷静排成一条线。我站在这条线前最深的感受是,一位画家用十年时间把一声呐喊慢慢收成一句低语,这个收的过程比呐喊本身更难,也更值得看,而这句低语的起点,就藏在1919年这片灰色里,我愿意为它在巴黎多留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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