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年，他先写了一本书
先讲一件比这幅画早两年的事。1911年，康定斯基在慕尼黑出版了《论艺术的精神》（书实际在1911年末问世，扉页常标1912年）。在那本不厚的书里，他系统地谈了自己对色彩的理解，大意是：色彩可以直接作用于人的心灵，就像琴键被敲响一样，眼睛是琴槌，心灵是那架有着许多琴弦的钢琴；不同的颜色有不同的“声音”和脾气——黄色热烈、外向，像向观者扑来；蓝色深沉、内收，向远处退去，带着精神性的安静；红色有力量而自信；绿色则处在冷暖之间，趋于平静。他还提出，艺术创作应当服从一种“内在必然性”：画什么、不画什么，不由外面的物象决定，而由画家内心的需要决定。这本书等于给刚刚诞生的抽象绘画写下了一份宣言。两年之后，1913年，他在一张小纸上，把书里的理论做成了一张一目了然的“实验表”——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幅作品。
它其实是一张色彩习作
这幅画的德文原名叫《Farbstudie – Quadrate und konzentrische Ringe》，直译就是“色彩习作：方块与同心圆环”。“习作”两个字很重要：康定斯基本人并没有把它当作一件郑重其事的“大作”，它只是画家研究色彩搭配的工作材料。纸不大，长三十一厘米多、宽不到二十四厘米，比一张A4纸大不了多少。画面被分成三行四列、共十二个方格，每个方格里都画着一圈套一圈的同心圆。你完全可以把它想象成画家的调色实验本：同一个图案重复十二遍，每遍只换颜色——这一格是蓝与橙的相撞，那一格是黄与紫的对峙，再一格让红和绿彼此试探。图案不变，变的全是色彩，注意力被逼到唯一的变量上：颜色本身是什么感觉。
十二个方格，十二种心情
请你慢慢从左上角看到右下角。有的方格里，圆环层层向外扩张，颜色热烈，像涟漪越荡越远；有的方格里，深色沉在中心，浅色围在四周，目光被不由自主地吸进去。有的配色和谐得像一首小夜曲，有的却故意让补色互相顶撞，看得人心里微微发紧。康定斯基谈过，色彩之间存在“和声”与“不和声”，像音乐里的协和音与不协和音；这张习作就是把搭配一格格摆出来让人比较。十二个方格排成整齐的网格，这种“同一母题、成串变奏”的做法，比沃霍尔的系列丝网印刷早了差不多半个世纪，无意中预演了后来的系列艺术。
1913年的慕尼黑，正站在大转弯上
把时间线再拉通一点。康定斯基1866年生于莫斯科，原本学的是法律和经济学，三十岁才下决心改行学画，后来定居慕尼黑。1911年，他和画家弗朗茨·马尔克等人创办了“青骑士”团体，同年出版《论艺术的精神》；1913年，他画下这张色彩习作，同年还完成了他自认为里程碑的巨作《构成第七号》。那是抽象绘画的黎明时刻：画家们第一次理直气壮地说，画布上可以没有树、没有人、没有房子，只有颜色、线条和形状，照样能像音乐一样直接打动人。1914年一战爆发，他被迫离开德国回到俄国，这张习作留在了慕尼黑。后来他到包豪斯任教，晚年定居巴黎，1944年去世。
习作比大作更有名，这事挺有意思
最后说个有趣的反差。康定斯基自己最看重的，是那些呕心沥血的大幅“构成”；可一百多年后，他流传最广、被印在无数海报、笔记本和美术课课件上的，反而是这张随手做的小习作。原因不难理解：它简单、明快，一眼看懂，又耐看——每个方格都像一道选择题，问你更喜欢哪一种颜色的心情。今天它收藏在慕尼黑的伦巴赫美术馆。下次再遇见这十二个方格，不妨想起它的真实身份：这不是一幅画，而是一位画家写给色彩的实验笔记，是抽象艺术诞生前夜摊开在桌上的一张草稿纸。
画作基本信息
- 英文名称：Color Study: Squares with Concentric Circles（德文原名 Farbstudie – Quadrate und konzentrische Ringe）
- 画家：瓦西里·康定斯基（Wassily Kandinsky，1866—1944）
- 年份：1913年
- 媒材：纸上水彩、水粉与蜡笔
- 尺寸：23.8×31.4厘米
- 收藏馆：伦巴赫美术馆（Städtische Galerie im Lenbachhaus），德国慕尼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