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格纽夫人》:她刚病好,倦意没遮——这幅画一夜之间救了两个人的事业

【小档案】英文名称:Lady Agnew of Lochnaw|画家:约翰·辛格·萨金特(John Singer Sargent,1856—1925)|年份:1892年|媒材:布面油画|尺寸:127 × 101 厘米|收藏馆:苏格兰国家美术馆(爱丁堡)

我先被她的眼神拦住了。她穿着白裙,系着淡紫色腰带,坐在一把中式花纹的扶手椅里,眼神越过画家直直地看向我,不讨好,不回避,甚至带着一点审视。1893年,这幅《阿格纽夫人》在伦敦皇家美术学院展出,一夜之间,萨金特成了英国最抢手的肖像画家,订单排到了几年之后。画中人是他朋友、画商安德鲁·阿格纽的年轻妻子格特鲁德。我看惯了十九世纪肖像里低眉顺眼的女子,忽然被这样一道目光反过来打量,心里咯噔一下,这让我想起中国人物画里最难得的神采,画的不是容貌,是一个人肯不肯正眼看世界。

萨金特《阿格纽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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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后的倦意,我认为是全画的魂

我把背景先理清:萨金特1884年因《X夫人》在巴黎闹出丑闻,被迫移居伦敦,开局并不顺利,英国人嫌他的画法太法国、太炫技。1892年受阿格纽夫妇之托画这幅肖像时,他需要一幅能征服伦敦的作品,结果交出的答卷堪称教科书:人物不端着,是刚坐下、微微前倾的瞬间;白裙的缎光用宽大笔触一挥而就,近看是颜料,远看是丝绸;背景花布墙纸与椅背的中式纹样,是当时伦敦上流社会最时髦的东方风。最关键的是,格特鲁德刚从一场流感中恢复,病容里带着倦意,萨金特不但没掩饰,反而让那份慵懒成了全画的灵魂。我特别认同这个决定,遮住倦意的肖像只剩漂亮,留住倦意的肖像才有呼吸。

我学着他的法子退远了看

我试着用萨金特的法子看这幅画。他的油画有个著名特点,必须退远了看:贴近画布,只看见横七竖八的油彩,裙摆是几道白,手指是几团粉;退到三米外,一切突然成立,光、质感、呼吸全对了。这来自他师从卡罗勒斯-杜兰的训练与对哈尔斯、委拉斯开兹的研习,用最少的笔触击中视觉的要害。他作画时站在远离画布处眯眼打量模特,再冲到画布前落几笔,然后退回去,像击剑一样进退。这幅画裙摆下缘那几道几乎未完成的白,正是这种打法的签名。我照着先看全画、再贴近看裙摆、最后退到五米外走了一遍,果然在退后的那一瞬,整个人物活了过来。

那一点紫,我记了很久

我最后记下两个细节。一是她裙上的淡紫色在当时是半哀悼色,格特鲁德的一位亲人新丧,这条腰带是她自己的选择,萨金特保留了它,一点哀伤的紫,让满幅明媚有了重量。二是这幅画后来的去向:格特鲁德成了伦敦社交界的名片人物,画像本身成了苏格兰国家美术馆的镇馆之宝之一,1925年由信托购入,据说还是馆内被拍得最多的画之一。我想原因不难懂,大多数同代肖像里女性是被观赏的客体,而阿格纽夫人在画里反过来观赏我们。一百多年过去,她的目光一点没旧,我每次与她对上眼,都觉得先移开目光的会是我。

我临走前又多看了一眼那把椅子:中式花纹的扶手椅和花布墙纸在1892年的伦敦是最时髦的东方风,可一百多年后我再看,时髦早已过期,椅子上的人却没有过期。我想这正是萨金特的高明,他把时代的时髦只当布景,把人的神气当正文,布景旧了不要紧,正文每个字都还立着。127乘101厘米的一幅画,能让一位刚病愈的女子在画布上审视世界一百多年,我服的不是笔法,是他敢让模特用这样的眼神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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