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凡雷帝杀子》:他一生杀人无数,唯独这一次,想把儿子的血堵回去

【小档案】英文名称:Ivan the Terrible and His Son Ivan|画家:伊利亚·列宾(Ilya Repin,1844—1930)|年份:1885年|媒材:布面油画|尺寸:199.5 × 254 厘米|收藏馆:特列季亚科夫画廊(莫斯科)

我站在画前,最先抓住我的不是血,是老人那只捂住伤口的手。血从指缝里涌出来,他却还想堵,一生杀人无数的人,唯独这一次慌了。1885年列宾画下伊凡雷帝失手击中长子太阳穴之后的那一秒,他说自己被题材攫住了,不画出来就无法安睡。我看着那双瞪得几乎裂开的眼睛,心里只剩一句话:中国老话说虎毒不食子,权力再大的人,一旦亲手伤了骨肉,剩下的也只有普通父亲的绝望。

列宾《伊凡雷帝杀子》
列宾《伊凡雷帝杀子》|本站资料图

我先分清传说,再看那张脸

我提醒自己先把史实放稳:1581年皇太子伊凡·伊万诺维奇暴毙,年仅二十七岁,被父亲失手打死只是流传最广的说法,见于教皇使节波塞维诺的记述,现代史学并无定论,也有铅中毒、疾病等说。列宾取的是传说,因为他要画的不是考证,是暴君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那张脸。我找这张脸找得很仔细:不是凶相,是惊恐、悔恨和难以置信叠在一起。为了这个表情,他观察过屠夫,看过斗殴,画了大量习作改了又改,连皇子的模特之一都是后来以《魔鬼》闻名的弗鲁贝尔,我总觉得这层巧合让画面更添了一分阴气。

红色在我眼前织成一张网

我顺着红色看下去:地毯的暗红、皇子衣袍的金红、拖出的血迹、伤口那一点鲜红,一路从装饰滑向死亡。构图借的是伦勃朗《浪子回头》的抱持姿势,可伦勃朗画宽恕,列宾画不可宽恕,光从左侧打来,像审判席上的灯。我由此想到中国史书里那些父子相残的记载,文字往往只有寥寥数笔,读时不觉得疼;列宾把那一秒放大到近两米高、两米半宽,我才真正感到,史书里的一行字落到人身上,原来重得抱都抱不住。

两次遇袭,我读出了它的分量

这幅画的命运让我久久不能平静。1913年,一名精神失常的圣像画匠冲进特列季亚科夫画廊用刀划了它三下,馆长因此自杀谢罪,列宾亲自赶来参与修复;2018年5月,又有醉汉砸碎保护玻璃再次划伤画面中央。我想,一幅画两次遇袭,恰恰说明它在俄罗斯人心里不是展品,而是一面照着权力与暴力的镜子。修复师说,每一次修复都像替俄罗斯缝合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我站在玻璃后看那道抱持的剪影,也只敢在心里轻轻接一句:这道伤口,一百四十年了,还敞着。

我离开这幅画之前,又绕回去看了一眼构图里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光。它从左侧打进来,不照别处,单单照亮父亲的脸和儿子的伤口,像是故意不让人躲。我想起原文里提到的一个细节,列宾听说自己被这个题材攫住时,是在里姆斯基-柯萨科夫的音乐里激动得当场构思的,音乐里那种排山倒海的情绪,最后全压进了这一间宫室、两个人、一个抱持的姿势里。我自己的判断是,这幅画之所以一百多年还让人不敢大声说话,不是因为它画了暴力,而是因为它画了暴力之后第一秒的安静:没有喊叫,没有审判出场,只有一个人抱着自己亲手造成的后果,血还在流,手还在堵。我每次看到这里,都觉得任何关于权力的讨论,最后都绕不开这一堵的动作,堵不住,却还是要堵,这才是它最残忍、也最人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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