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画作小档案
- 英文画名:Religious Procession in Kursk Governorate
- 画家:伊利亚·列宾(Ilya Repin)
- 年份:1880–1883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尺寸:175×280 厘米
- 收藏馆:特列季亚科夫美术馆(莫斯科)
我看这幅画偏不先看中心,先看左前景最不体面的角落:一个驼背、腿脚残疾的男孩拄着拐杖,拼命想往队伍里挤,却被差役用手杖横着挡了回去。我一下子被这一刀扎住了。宗教行列本该是人人平等的祈祷,到了列宾笔下,却先分出谁能站在中间、谁只能被赶到路边。我由此想到中国旧时的迎神赛会和庙会巡游,抬神像的、看热闹的、被挤到墙根的,从来也不在同一个位置上,列宾画的这份秩序,我隔着文化也认得。
我的目光顺着男孩往中间走
我顺着男孩死死盯着前方的目光往中间看:几位妇女和女地主小心翼翼捧着装在华丽圣像盒里的圣母像,神情虔诚又带着自得,衣着明显比周围农民体面。库尔斯克省的圣母圣像巡游延续已久,相传显灵的圣像每年要在信众簇拥下从库尔斯克出发前往根修道院一带,沿途成千上万的人加入。我看明白了,捧圣像在画里既是信仰也是身份。再往右,祭司们穿着锦缎织金的祭服在烈日下发亮,高举十字架走在核心,身后是望不到头的旗幡人群,和边缘满脸尘土的农民、乞丐比起来,几乎像另一个世界。列宾没有把祭司画成反派,他只把光泽和从容照实摆出来,对比就自己说话了,我最佩服这种不喊口号的诚实。
尘土里,我看见几万人被吞没
我再看空气:没有树荫,只有晒得发白的土路,尘土把远处人群罩进灰黄,越往后越模糊,仿佛几万人一直排到地平线。近处每张脸各有性格,远处只剩黑压压的头顶,我看着看着就替那些小人物发紧。这幅画他从1877年起构思,在契尔图拉和莫斯科等地反复写生,搜集农民、士兵、神职人员和地主的形象,前后画了三年多。早在《伏尔加河上的纤夫》里,他已学会用一群底层劳动者叩问社会的良心;到这里,他把镜头从河边一队人拉宽到全省一场巡游,我觉得批判也随之更沉更广。
一宽一窄,我这样对照着读列宾
这幅画展出后争议巨大,有人赞叹写实功力,有人觉得对仪式不够恭敬,我倒认为列宾要的正是这个效果。仅仅两年后,他又在《伊凡雷帝杀子》里用一间宫室、两父子把权力与暴力的代价浓缩到极致。一宽一窄放在一起,我看清了他既能铺开千万人大场面,也能钻进一个人悔恨的眼神里。最后我再回头细看人群:有人虔诚,有人疲惫,有人只是跟着人流走,还有孩子好奇地回头。我喜欢他给人群留的这些呼吸,正是这些互不相同的小神情,让一场仪式没有变成整齐划一的颂歌,而成了十九世纪俄国社会的一张真实群像,我站在画前,几乎能听见尘土里的脚步声。
我最后想把观看的次序再交代一遍,因为这幅画太大了,175乘280厘米的画布上人物成百上千,第一次看很容易被人群冲散。我的办法是先找人,再找秩序:先找角落里的驼背男孩,再找捧圣像的妇女,再找金衣祭司,最后才看那片扬起的白尘。按这个次序看完,我才真正理解列宾为什么要花三年多时间在各地写生搜集人物类型,他不是在堆人数,是在给一个社会排座次,而座次排得越准确,质问就越安静也越有力。我还有一个私人的感受:画里没有一个人是多余的,哪怕远处只剩头顶的人群,也在替近处的人作证。我愿意把这幅画看作列宾最耐心的一次注视,他没有替任何人喊冤,他只是把每个人站的位置画清楚,剩下的判断,留给站在画前的我,留给每一个愿意多看一会儿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