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特阔在水下王国》:海王的女儿们列队走过,他只等最后那个朴素的俄国姑娘

列宾《萨特阔在水下王国》
伊利亚·列宾《萨特阔在水下王国》,1876年,布面油画,322.5×230厘米,圣彼得堡俄罗斯博物馆藏。海王的女儿们列队走过,他却只望向最后那个朴素的俄国姑娘。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画作小档案

  • 英文名称:Sadko in the Underwater Kingdom
  • 画家:伊利亚·列宾(Ilya Repin,1844—1930)
  • 年份:1876年
  • 材质:布面油画
  • 尺寸:322.5×230厘米
  • 馆藏:俄罗斯博物馆,圣彼得堡

我看这幅画的方法很笨:顺着队伍一个一个数过去,等最后那个回头的人。1876年,列宾在巴黎画下诺夫哥罗德琴师萨特阔在水下王国选妻的一幕,海王的女儿们披着华服珠宝列队游过,他却只望向队伍尽头那位朴素的俄国姑娘切尔纳芙什卡。我数到最后,看见她只悄悄回头看了一眼,整个故事就在我眼前合拢了。这让我想起中国民间故事里去龙宫的人,宝物看尽,最后认的还是人间烟火,列宾画的也是这个理。

我数着三批姑娘,等一个承诺

萨特阔是俄国民间史诗壮士歌里的人物,商人兼古斯里琴琴师,琴声打动海王,被请到水下演奏,海王起舞,海上便掀起吞没船只的风暴。为了留住客人,海王许他从女儿中挑一位为妻。按一位圣者事先的叮嘱,他要接连拒绝三批各三百位姑娘,一直等到最后一位。我佩服列宾把等待画得这么具体:前排被冷落的姑娘满脸失望,萨特阔站在画面右侧望眼欲穿,我的目光也被他牵着,一路往队伍深处走,越往深处人物越模糊,队伍仿佛没有尽头。

身在巴黎,我读出了乡愁

1873年列宾凭《伏尔加河上的纤夫》成名后,作为帝国美术学院公费生来到巴黎,1876年画此画时人还在法国。他在给评论家斯塔索夫的信里说,天真没经验的萨特阔守住承诺选了最后的俄国农家姑娘,这个念头反映了他当时的心境,也许还是整个俄国艺术的心境。我读到这里最有感触:画中服饰各异的美人被解释为象征不同国家和民族,萨特阔的选择,其实是一个身在巴黎的俄国画家自己的选择。我看画时总忍不住想,人在异乡被新奇包围,最后认准的往往还是最不起眼的自己人。

童话也要写生,我服这股笨功夫

让我更服气的是他的笨功夫:为了把水底画得可信,他研究海洋图册,去诺曼底海岸写生海中生物,还专程参观伦敦的水晶宫,揣摩光线穿过水体的样子。画面视角低得像仰拍,绿莹莹的水光笼罩一切,鱼群、海星和水草在幽暗里浮动。这幅画进展很慢,他一度失去兴趣,是画家博戈柳博夫说动皇储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出面订购才完成;它在巴黎沙龙反响平平,回俄国却为他赢得美术学院院士称号,1897年转入圣彼得堡俄罗斯博物馆。我退远看,三米多宽的画布像一面水族馆的玻璃;我走近看萨特阔,衣纹神情结结实实,是全画最现实的一块,远看是童话,近看是人生,我就喜欢列宾把这两种看法叠在一幅画里。

我还要替这幅画说一句公道话。它回俄国后评论界吵成一团,保守和斯拉夫派的刊物偏爱它又嫌它炫技有余,自由派报纸干脆称它为一次悲剧性的错误,说诗意和幻想题材根本不适合列宾;据记载,列宾本人后来对它评价也不高,近乎嫌弃它流于花哨。我听着这些判语,心里却替它不平:一个画家在二十九岁那年,肯为童话去研究海洋、去海边写生、去水晶宫里揣摩水光,这份认真本身就不是花哨。它起初藏在亚历山大宫,1897年才转入俄罗斯博物馆,至今陈列在米哈伊洛夫斯基宫里。我站在今天回望,争论早已散去,只剩下那片绿莹莹的水光和一个异乡人借童话说出口的乡愁。我想,画家对自己严苛是一生的习惯,我们看画的人倒不必跟着苛刻,能在一幅被嫌弃过的画里认出真心,本身就是一种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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