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档案】英文名称:The School of Athens|画家:拉斐尔(Raphael,1483—1520)|年份:1509—1511年|媒材:湿壁画|尺寸:500 × 770 厘米|收藏馆:梵蒂冈博物馆·签字厅(拉斐尔房间,意大利罗马)
我看拉斐尔1509至1511年的《雅典学院》,先看中间的两个人:一座宏伟的拱顶大厅里,柏拉图指着天、亚里士多德按着地,并肩走来;台阶上斜躺着第欧根尼,角落里弯腰作图的是欧几里得,沉思者赫拉克利特的脸是米开朗基罗的。这幅500×770厘米的湿壁画在梵蒂冈博物馆签字厅,是人类为思想画的最著名的一张合影。我每次看它都先找那两个手势:哲学两千年的根本分歧,被拉斐尔压缩成一上一下,我服气这种压缩的胆量。

两个手势,两千年的分歧
全画的透视灭点正落在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之间。柏拉图面容用了达·芬奇的原型,手握《蒂迈欧篇》,手指向上,真理在理念世界;亚里士多德手按《伦理学》,手掌向下,真理在经验大地。两人身后拱门层层退远,空间的秩序就是理性的秩序。这幅画是教皇签字厅的四壁之一,其余为神学、诗、法学,本站有《帕那苏斯山》一篇讲诗,四壁合起来,我看是文艺复兴给人类知识画的总目录。中国古代讲论道,竹林七贤坐而论玄,靠的是姿态与清谈;拉斐尔让五十多位哲人各行其是,靠的也是姿态——我把两种论道放在一起看,觉得手势从来都是思想最短的语言:一个指天,一个按地,不必开口,分歧已经说完。
认人游戏:一场跨越千年的点名
请随我试着认人,学界对多数身份已有共识:左侧穿粉袍与人争论的是毕达哥拉斯学派,蹲着记笔记的是毕达哥拉斯本人;右侧弯腰用圆规的是欧几里得,面容是建筑师布拉曼特;托着地球仪的是托勒密,托天球仪的是琐罗亚斯德;最右边缘望着观众的年轻人是拉斐尔自画像,他把自己排在最末,如学生旁听;而前景中央单独沉坐、手撑着头的赫拉克利特,用了米开朗基罗的脸与姿势,那是拉斐尔对同城对手的致敬——此人是天顶揭幕后补画的,据说拉斐尔看了西斯廷天顶,叹服之下添了这一位。我最喜欢这个细节:给对手留一个正中央的位置,这份气度比任何颂词都响。一张画里古希腊的哲人穿着文艺复兴的衣、长着文艺复兴的脸,我读所谓复兴,就是古人活在今人之中。再补一个细节:大厅的建筑原型是布拉曼特设计中的圣彼得大教堂与罗马浴场,拉斐尔把哲学安放在一座尚未建成的教堂里,理想先行,石头随后,我觉得这个顺序本身就是一句宣言。
安静,是天才的另一种形态
原作在梵蒂冈拉斐尔房间,人流如织。我看它的法子是:先退到房间对角看整体,拱顶的透视会把视线自动送到中央两人身上;再逐组细看台阶上下的人群动态。还有个小知识:这幅画原名其实无从确证,雅典学院是后世的通称,它画的并非一所学校,而是哲学的全部历史。拉斐尔画它时26岁,与隔壁画天顶的米开朗基罗相比,他的武器不是力量,是秩序:五十多个人物各行其是,画面却安静如课堂,我把这种安静看作天才的另一种形态。哲人们还在争论,争论了两千年,又在这面墙上争了五百年,思想的寿命比石头长;下课铃永远不会响,这堂课开了五百年,而我每次站在画前,都觉得自己被排进了旁听席的最后一排——拉斐尔把自己画在最右边,站在所有大师的末尾,那是26岁的他给自己留的学生座,我愿意陪他一起坐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