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档案】英文名称:Route de Versailles(Louveciennes)|画家:卡米耶·毕沙罗(Camille Pissarro,1830—1903)|年份:1872年|媒材:布面油画|尺寸:系列各幅不一|收藏馆:系列作品分藏奥赛博物馆、耶鲁大学美术馆等
我先沿着这条路往里走。一条大路从画面下方伸向远方,两旁是冬天的树、农舍与三三两两的行人,天空占了大半幅,灰蓝里透着水汽。这是毕沙罗1872年前后在卢韦谢讷画的《凡尔赛之路》系列。那时印象派还没有名字,毕沙罗与莫奈、雷诺阿就住在这条路的两端,把法国乡村的日常画成了新绘画的起点。我看这条路时心里很安静,因为它不通向什么大事,它只通向日子本身。

卢韦谢讷,印象派的产房
1869至1872年,毕沙罗住在巴黎西郊的卢韦谢讷,莫奈、雷诺阿、西斯莱都在附近活动。凡尔赛之路是进城的干道,也是他们每天扛着画箱出门的路线。普法战争期间毕沙罗避居伦敦,家里的画作被普鲁士士兵糟蹋殆尽,他早期作品几乎全毁,现存最早的画多作于1870年后,回国后他在卢韦谢讷重新起步。这批1872年的路景因此格外珍贵:笔触已经完全印象派化,短促、并置、不调和,却比莫奈更沉稳。他的路总是笔直地通向地平线,像他这个人,一步一个脚印。我特别喜欢这个比方,路如其人,我看画里那条不拐弯的路,就像看见他重新起步时的决心:画没了,再画就是。
他为什么总画路,我想通了
路是毕沙罗一生的母题:凡尔赛之路、蓬图瓦兹的路、鲁昂的大道、巴黎的歌剧院大街。他画路,是因为路是乡村与城市之间的血管,是普通人每天的生活轨迹。他的构图有个标志性的一二三:前景的路、中景的树与人、远景的天,层次分明,毫不炫技。与莫奈追求瞬间光影不同,毕沙罗要的是天气的平均值:不是某个惊艳的日落,而是一个季节的气候总和。所以他的画初看平淡,久看耐读,像一位老农的陈述,句句是实话。我深以为这是最难的画法:惊艳靠运气,耐读靠功夫。中国画里画路讲究可行、可望、可游、可居,我拿这四个字量毕沙罗的路,条条都合:他的路就是给人走的。再补一个细节:毕沙罗画路时爱把行人画得很小,小到几乎只是几个色点。但正是这几个色点,让路有了人气。他的风景从不空无一人,因为在他眼里,风景的意义就是给人走的。这一点,我越想越觉得朴素得可贵。
印象派之父的日常
毕沙罗比莫奈大十岁,是印象派团体里唯一的全勤生,八届联展一届不落,也是塞尚与高更的老师,两人都尊称他为父亲。他的伟大不在发明,而在坚守与成全:自己穷了一辈子,却把每个年轻人的才华都当回事。这条1872年的路,就是他性格的写照,不抢眼,不拐弯,一直通到现代绘画的心脏里去。今天去卢韦谢讷,凡尔赛之路还在,路边的房子换了主人,天空还是毕沙罗的灰蓝色。奥赛博物馆藏有他的多幅路景,我若去巴黎,我会数一数:我能在他的画里找到几条路,又能在巴黎的街上找到几条他的路。我想,数到最后我会明白,他画的从来不只是路,他画的是一个人怎样在乱世之后,重新把日子过回正道。路还在走,我也还在看,这大概就是我和这幅画之间,最安静的一种缘分。我把这条路记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