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英文画名:Boulevard Montmartre(Le Boulevard de Montmartre, Matinée de Printemps,春日午后)
- 画家:卡米耶·毕沙罗(Camille Pissarro,1830–1903)
- 年份:1897年(1897年2–4月蒙马特大道系列共14幅)
- 媒材:布面油画
- 尺寸:74 × 82.8 厘米
- 收藏馆:冬宫博物馆(The State Hermitage Museum,圣彼得堡)
我先数了数:十四遍。毕沙罗1897年的《蒙马特大街》系列,同一个视角,他一共画了14幅。今天走在巴黎的蒙马特大街上,很难想象它曾经是一幅画的全部世界。这条路是巴黎著名的林荫大道群的一段,宽阔的马路两边种着成排的大树,人行道上咖啡馆、剧院和商店一家挨着一家,车流从早到晚不断。站在街口往远处望,大道微微倾斜着伸向远方,两侧楼房整齐地排开,这个透视,和一百二十多年前一位画家从酒店窗口低头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我站在街口时总忍不住抬头找那扇窗。
1897年,一扇俯瞰全街的窗
1897年初,六十六岁的毕沙罗回到巴黎。他此前在埃拉尼的乡村住了好些年,画的多是果园、田野和农妇;这一次,他住进大俄罗斯酒店,房间的窗户正对着林荫大道。他在给亲友的信里大意是说,从窗口望出去,整条大道的长度都收在眼底,马车、行人和大树尽收眼中,楼房齐齐整整地排列。这段话我们只转述大意,不同译本措辞不一,不必当作逐字引文去引用。从1897年2月到4月,他就守着这扇窗画了下去:清晨的、正午的、黄昏的、夜里的,晴天的、阴天的、下雨的,还有狂欢节游行那一天的。同系列的其他版本今天分散在世界各地,《冬天的早晨》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夜晚》在伦敦国家美术馆,阴天清晨的一幅在澳大利亚的维多利亚国家美术馆。我把14幅画排在一起看,就像把一台相机架在窗前拍了两个月的延时摄影:街还是那条街,光一变,整个世界就换了一副面孔。这种同景多画的执拗,后来的人在毕沙罗的鲁昂题材里也能看到,本站写过的《鲁昂布瓦尔迪厄桥,雨天》,同样是找一个固定机位,把天气和时辰挨个画遍。我佩服这种笨功夫,它让我想起中国画家守着同一座山写生的老传统,山不变,看山的心境天天变,画也就天天新。
冬宫这一幅:春日午后的对照
本文的主角是冬宫博物馆藏的这一幅,属春日午后一系。先对照着今天的实景找位置:画面取的是高处俯瞰,大道从左近向右远斜切过去,近处树冠刚冒出春天的绿意,楼房的立面在午后阳光里发亮。再往画里看细节:街心是双向的马车和公共马车,车顶上坐满了人;人行道上行人密密麻麻,却没有一张脸是画清楚的,全是快速点染的小色块,帽子、裙摆、阳伞一闪而过。我看明白了毕沙罗画人群的特点:他不画谁,只画人流,大道在他笔下不是一条路,而是一条正在流动的河。再和实景对一处:今天大道两边的行道树依然成行,春天发芽的时节和画里几乎无差;变了的,是街面的速度。1897年的巴黎,马车再多,节奏也是踱步式的;画家甚至有闲心把每辆车的位置都安排得错落有致。今天的车流快得多、吵得多,可我若在某个春日午后登上附近的高处往下看,楼群的轮廓、树的行列、大道斜去的方向,我会发现毕沙罗画的骨架一点没变。骨架不变,是我对这条街最后的判断。
为什么晚年忽然爱上了城市
毕沙罗是印象派里年纪最长的一位,被同行尊称为印象派之父,早年画乡村、中年画果园,到了晚年却迷上了酒店窗口的城市系列。除了蒙马特大道,他同期还画了圣奥诺雷街的雨景,本站的《圣奥诺雷街的午后·雨》就是那一组里的名作:同一条街,换上雨幕,又是另一番光影。据说他晚年眼疾缠身,不便再在乡间风里来回奔波,酒店窗口这种坐着画的机位反而合了他的身体状况,这层说法常见于相关介绍,我们稳妥地当作背景来理解。可以确定的是,这批大道系列是他晚年最受欢迎的作品群之一。乡村画家毕沙罗,就这样在人生的最后几年,给巴黎的林荫大道留下了一整套按时辰排好的面孔。我站在我的角度看他:一个人到了六十六岁,还肯为一条街守一扇窗、画十四遍,这不是执拗,这是深情。我愿意把这份深情,算进我理解印象派的方式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