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英文名称:Rue Saint-Honoré in the Afternoon. Effect of Rain(法文原题 Rue Saint-Honoré, dans l’après-midi. Effet de pluie)
- 画家:卡米耶·毕沙罗(Camille Pissarro,1830—1903)
- 年份:1897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尺寸:81×65厘米
- 收藏:西班牙马德里提森-博内米萨博物馆(Museo Nacional Thyssen-Bornemisza)
我先在心里站了一次这条街。今天去巴黎,仍然能站到毕沙罗这幅画的取景框里。卢浮宫北侧、歌剧院大道东端,有一座广场如今叫安德烈·马尔罗广场,毕沙罗的时代它叫法兰西剧院广场。广场边上那栋大楼还在,当年的卢浮宫大饭店就在这里;向西望去,圣奥诺雷街笔直地伸展开,两旁是奥斯曼改造巴黎时统一盖起的石砌公寓,行道树、路灯、喷泉的位置都和一百多年前差不多。不同的只是马车换成了汽车,撑伞的人换上了羽绒服。我若赶上一个飘着午后阵雨的日子,路面发亮,人影匆匆,抬头看看二楼的窗户,我大概会忽然明白:毕沙罗当年就是从那扇窗后往下看,看了整整一个冬天。这幅1897年的《圣奥诺雷街的午后·雨》,我就是这样走进去的。
从窗后往下看,先看骨架
现在我把目光收回画里,和实景一一对照。画家的位置在高处,视线先落到近景的广场一角,再顺着圣奥诺雷街的对角线一路滑向画面深处,街道越远越窄,最后像被雾气吞掉,这是俯瞰才有的透视,也是毕沙罗有意选的构图。竖向的元素在画面里排成节奏:行道树的树冠是一团团灰绿,路灯杆细而直,远处楼房的窗列整齐得像琴键;横向的马车、雨伞和行人则负责把节奏搅活。和实景相比,我觉得画里的街更满:每个人、每辆车都被缩成几笔,人群像水流一样在路面上分合。真实街道其实更空旷、更规整;毕沙罗的拥挤,一半是1897年巴黎的心脏地带确实繁华,一半是画家把一整个午后的人流,叠进了一瞬间。我喜欢这种叠法,它让一幅画装下了一个下午的时间。
这场雨,是怎么被画湿的
题名里雨的效果是全画的魂。毕沙罗没有画雨丝,而是画雨造成的一切:行人撑开的伞、车夫缩起的肩、地面上暧昧的反光,还有空气里那层灰蓝色的水汽。色调以灰、蓝、土黄为主,笔触短而疏松,楼房的轮廓在远处自动溶解,这正是他晚年重返的松动印象派画法,早年跟修拉学过的点彩严谨,被他放下了。同一个景别,他还画过清晨阳光和午后晴日的版本,圣奥诺雷街这一景前后共有三个版本,变的是光,不变的是街。我最佩服的是他选雨天的眼光:奥斯曼的街道笔直宽阔,本是为秩序设计的,可秩序一遇上雨,就露出了活气。这让我想起中国画里画雨夜归人,雨从来不是天气,雨是心情;毕沙罗这场雨里,我读到的心情是安稳,一种老居民隔着玻璃看自家街道的安稳。
他为什么躲在窗后,画外的波折比雨还长
答案有点心酸。毕沙罗1830年出生,1897年这个冬天他已经六十七岁,是印象派里最年长的元老,人称印象派之父。他一生多半住在乡间画田野,可晚年眼睛反复感染发炎,医生嘱咐不能在户外迎风作画,对一位风景画家,这几乎是判决。于是1897年至1898年之冬,他住进卢浮宫大饭店,把窗户当画框,在画商杜朗-吕埃尔许诺展出这批作品的鼓励下,系统地画窗外能看见的一切:广场、歌剧院大道、圣奥诺雷街,同一构图在晨光、暮色、雨幕里反复重画,成了一组十余幅的系列。我把这组窗景看作被迫的转身,却转出了印象派晚期最迷人的城市肖像。更让我感慨的是这幅画后来的经历:1897年它由德国商人尤利乌斯·卡西勒购藏,后来传到儿媳莉莉手中;1939年,莉莉为换取离开纳粹德国的出境签证,被迫以极低的价格交出此画。二战后画几经转手,1976年被提森-博内米萨男爵购入,1993年随其藏品整体售予西班牙国家,博物馆开馆次年即公开展出。卡西勒后人为追索此画打了多年跨国官司,案件一路打到美国最高法院,至今余波未平,而画一直安安静静地挂在马德里。我今天看它,看到的不只是一场1897年的午后阵雨,还有一个多世纪里,多少人隔着这扇窗户,看各自的巴黎、各自的公道。我站在画前时想,公道难求,可这场雨下得公平,它落在每一个撑伞的人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