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画作小档案
- 英文画名:I and the Village
- 画家:马克·夏加尔(Marc Chagall,1887—1985)
- 年份:1911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尺寸:192.1 × 151.4 厘米
- 收藏馆: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
我把这幅画当成一张藏宝图来读:画面里藏着五六个小故事,每找到一个,我就离夏加尔的故乡近一步。1911年,二十四岁的夏加尔刚从俄国来到巴黎一年,住进蒙帕纳斯附近那座蜂巢般的艺术家公寓拉鲁什。巴黎教给他立体主义的几何切分,他却用这套新本事画了一件旧东西,记忆里的故乡维捷布斯克。我先找到画面正前方两张巨大的侧脸,左边是绿脸的青年,戴着一顶小帽子,脖子上挂着圣安德烈十字,右边是一头白色的牛,两张脸几乎贴在一起,更奇妙的是,他在两双眼睛之间拉了一根细细的虚线。我认定这根线是全画的题眼,人与牲口对视,目光相通,不分彼此,在维捷布斯克那样的农家小镇,牛就是家里的成员,是奶、是力气、是活下去的依靠,青年多半就是夏加尔自己,画名里的我正以这种方式和故乡的生灵额头相抵。
脸里套着画,我凑近了找
我把脸凑近牛的脸颊,发现那里还藏着一幅小画:一名农妇正蹲在另一头小牛身下挤奶。脸里套着画,记忆里套着记忆,这是夏加尔式的叙事,在故乡,挤奶不是风景,而是每天清晨的功课,女人们的手、木桶、奶香,是他童年世界的基本气味。他把这个场景安放在牛的脸颊上,就像把它安放在自己的脸颊上一样,故乡的日常早已长进了身体里。再看画面下方,青年伸出的手里托着一株开满花朵的树,树没有根,手也不握紧,只是轻轻托着,像托着一件怕碎的东西,评论家们常把这株树读作生命之树,它既是村庄边上真实的果树,也是犹太文化里绵延生长的象征。对远离故乡的夏加尔来说,这株树还有更私人的一层意思,故乡不在脚下,而在手心里,走到哪儿捧到哪儿,我读到这一层时心里一动,中国人说故土难离,离了之后原来是捧在手里走的,花开得那么亮,是因为记忆总是挑最美的部分留下。
倒着飘的人,我不觉得怪
我再往画面上方找,一名女子头朝下飘着,旁边是一位扛着镰刀的农夫。在夏加尔的故乡世界里,人飞起来从不是怪事,节庆、婚礼、醉意和梦都能让人离地三寸。他后来一辈子都在画飞翔的恋人和倒置的屋顶,源头就在这里,本站介绍的夏加尔《生日》里,飞起来的人又回来了。这组人物旁边还有一排小小的房子,其中有两栋干脆上下颠倒,我不觉得是画错了,而是记忆本来就不讲重力,你越想抓住它,它越是天旋地转。再往深处看,白色圆顶的东正教堂立在村子中央,那是维捷布斯克天际线最熟悉的标记,我顺着这些标记走完一圈,故乡的地图就在我心里拼齐了。
切开的彩色平面,我读成乡愁
我最后找的宝贝不在内容里,在画法里:整幅画被切成一块块半透明的彩色几何面,圆、扇形、三角形互相叠压,这是夏加尔刚在巴黎学到的立体主义语法。但他用得一点也不冷峻,巴黎同行切分的是吉他和酒瓶,他切分的是乡愁,我愿意把学者那句立体主义的童话借来作结。画名据记载是他的诗人朋友布莱兹·桑德拉尔帮忙取的,一个我,一个村庄,简单得像句梦话。这幅192.1乘151.4厘米的大画如今藏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是夏加尔早期最著名的作品,最后提醒我自己一句,这幅画的真迹比印刷品上看起来大得多,近两米高的人脸贴在面前时,那根连着眼睛的细线几乎是发着光的,我站在它面前慢慢找细节,每找到一个,1911年那个在巴黎想家的年轻人就离我近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