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作小档案
- 英文画名:The Winnower(法文:Un vanneur)
- 画家:让-弗朗索瓦·米勒(Jean-François Millet,1814–1875)
- 年份:1848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尺寸:79.5 × 58.5 厘米
- 收藏馆:奥赛博物馆(Musée d’Orsay,巴黎)
我先把这个动作讲清:扬谷,又叫风选,是老式农活里最不起眼的一道工序,把谷物装进大簸箕迎风颠扬,饱满的谷粒落回箕里,谷壳和尘土被风吹走。米勒画的正是这一瞬,一个农夫屈膝顶起簸箕,整个身子顺着颠扬的节奏弓下去,扬起的尘屑在谷仓里弥漫,把空气染成一片金色的薄雾。我看这幅《扬谷者》时最先感到的是意外:没有田野,没有远山,没有日出日落,只有一间昏暗的谷仓、一个人和一箕谷子,可就是这样一幅小画,在一八四八年的巴黎掀起了不小的动静,我想弄明白它到底撞中了什么。

一八四八年,我读出了它的分量
我把这幅画放回一八四八年去看:那一年法国爆发革命,第二共和国成立,米勒把一幅《扬谷者》送进当年的沙龙展,结果出人意料,这幅画被新成立的第二共和国内政部长莱德鲁-罗林买下。我反复琢磨这件事,一个画农民的画家,作品被共和国的内政部长收藏,在当时极有象征意味,仿佛新政权在用一幅画宣告,劳动者登上了艺术的大雅之堂。奥赛博物馆今天收藏的这一幅,是米勒在沙龙本之后画的同题变体,尺寸略小,农夫弯腰的弧度却压得更低,疲惫感更重;伦敦国家美术馆还藏有一幅一八四七至四八年的版本。同一个扬谷的动作,米勒前后画了不止一遍,我由此相信,他知道这个题材撞对了时代的神经。
从这一箕谷子,我看见他转了向
在我看来,这是米勒定下方向的一幅画。此前他画过神话和风俗小景,始终不温不火;此后他彻底转向,专心画农民。后来《晚钟》里那对在暮色里低头祈祷的农夫妇,和《持锄的男人》里那个累得直不起腰的农人,源头都可以追到这间扬尘的谷仓。我愿意把这幅画叫作他的新英雄宣言:英雄不再是神话里的半神,而是这些一辈子弯着腰的人。当年的评论家戈蒂耶给这组新作定下的调子很能代表那种又爱又惊的矛盾,大意是说,米勒的画粗粝、野性,笔触像未经开垦的土地一样扎人,可退后三步再看,那团扬尘里透出的暖调子又柔和得惊人。批评与赞美拧在一起,恰恰说明大家都意识到,一种新画法来了。
粗笔触里,我摸到了尘土
我再细看画法,更懂戈蒂耶为什么说它扎人。米勒在这里几乎放弃了细腻的修饰,农夫的裤腿、簸箕的边缘、谷仓的木板,都是用宽笔触大块大块抹出来的,近看粗糙得近乎草稿;可我觉得正是这种粗粝,和扬尘的金色薄雾配成了绝妙的一对,尘土本就是飘忽的、抓不住的,用精细的笔法反而画不出它。这让我想到中国农家晒场上的扬场,木锨扬起的谷粒在夕阳里也是一片金雾,我读到的那种亲切,隔着大洋也能相通。农夫的身体被简化成沉甸甸的弧形剪影,主干清楚,枝叶全删。米勒自己说过意思相近的话,他画的是他真正见过、真正感受到的东西,我信这句话,这间谷仓里的光,就是农民一年到头见到的光。
这幅画的影响很快越出了米勒自己的画室。据美术史的常见说法,比米勒年轻几岁的库尔贝对《扬谷者》十分钦佩,第二年,也就是一八四九年,他画出轰动一时的《碎石工》时,心里很难说没有这簸箕扬尘的影子,同样是把最底层的体力活画到真人大小,同样不给观者留一点抒情的余地。我按稳妥的口径理解,两位画家先后把劳动者推上大画布正中央,这条线索是清楚的。站在奥赛的展厅里看这幅不到八十厘米高的小画,我发现它一点也不小,农夫弓起的背,就是十九世纪法国绘画转身时留下的弧线,而我记住的,是那一箕谷子扬起又落下的节奏,它让我相信,真正的转身,往往从最不起眼的工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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