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小档案】弗朗索瓦·布歇(François Boucher,1703年9月29日—1770年5月30日),法国画家,生于巴黎。洛可可风格的集大成者,路易十五的首席画家;代表作:《蓬巴杜夫人》(1756)、《躺在沙发上的奥达丽斯克》(1752)、《朱庇特和卡利斯托》(1744)。
如果说18世纪的法国有一个视觉总设计师,我认为那就是布歇:宫廷的肖像、情人的闺房、瓷器的纹样、挂毯的图案、歌剧的布景,全出自他的趣味。他1703年生于巴黎,父亲是花边图案设计师,少年学版画,为华托的画集刻版,由此吃透了田园诗的语法;20岁赢得罗马大奖,意大利留学归来后迅速占领巴黎:神话画、风景、肖像、装饰,无所不能。我对装裱、陈设格外留意,对这种全能有切肤的敬意:为哥布兰织造设计挂毯、为塞夫尔瓷厂设计造型、为歌剧设计布景——洛可可那种粉蓝珍珠、曲线贝壳的统一风格,很大程度上是他一个人定的标准。1730至40年代,贵族的宅邸若没有一幅布歇,就不算装修完毕。
布歇的命运与蓬巴杜夫人绑在一起:夫人是他的学生、模特与保护人,他则为夫人打造了整套视觉形象,本站《蓬巴杜夫人》一篇即是。1765年他升任皇家首席画家与皇家绘画雕塑学院院长,权倾艺坛。但风向已变:狄德罗在沙龙评论里连年痛斥他的画除了粉与白还有什么,新一代人开始向往古希腊罗马的严肃,新古典主义的脚步声近了。1764年蓬巴杜夫人去世,1770年布歇亦离世。我读他的晚年并不觉得凄凉:订单依旧、荣誉满身,只是他清楚自己代表的时代正在落幕。

19世纪,布歇与洛可可一起被钉在腐朽贵族的柱子上;20世纪,美术馆又把他请回来。人们重新承认,他画里那种轻盈的快乐本身就是一种真实的人性,而他的技艺——丝绸、瓷器、皮肤、花朵的质感表现——至今无人能出其右。他的学生弗拉戈纳尔把洛可可推向最后的辉煌,作有《秋千》,而布歇是这一切的源头。我给读者留三篇单篇:《蓬巴杜夫人》的权力、《奥达丽斯克》的争议、《朱庇特和卡利斯托》的神话,正好拼出他的一生。再补一个我喜欢的细节:布歇晚年视力衰退仍不停笔,学生们说他画室里堆满了贝壳、瓷器与绸缎——他的整个世界,就是他画里的世界。
我想用一句自己的话收尾:布歇把一个世纪打扮得漂漂亮亮,然后鞠躬退场。中国画里我常拿他和扬州八怪中的某些人相比——同样是为新兴的富裕阶层造梦,同样被后世的严肃批评家嫌弃轻浮,可轻盈从来不是罪过。我见过不少只想要一幅看着舒服的画的人,我从不笑话这种愿望:布歇用一生证明,让人愉悦也是一种了不起的本事。他的粉色王朝落幕了,但每个时代的衣柜里,都还留着一件洛可可;他画里的花,还在开。我每次想到这里,都觉得我该对轻盈多一点敬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