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的肖像》:先读画框——上面刻的双关语,既是“尽我所能”,又藏着画家的名字

扬·凡·艾克《一个男人的肖像》
扬·凡·艾克《一个男人的肖像》(Portrait of a Man),1433年,伦敦国家美术馆藏。点击图片可放大看细节。

画作小档案

  • 英文画名:Portrait of a Man (Self Portrait?)
  • 画家:扬·凡·艾克(Jan van Eyck,约1390–1441)
  • 年份:1433年
  • 媒材:橡木板油画
  • 尺寸:25.5 × 19 厘米
  • 收藏馆:伦敦国家美术馆(National Gallery, London)

先别看脸,我先读画框

我看扬·凡·艾克的《一个男人的肖像》,先读画框,因为我知道这幅画最特别的地方就在框上。它只有巴掌大,25.5×19厘米,保存着1433年的原框,而且框和画板本是同一块橡木,竖框就是画板的两侧。框顶用希腊字母拼出一句荷兰语双关,读作「Als ich can」,既是尽我所能,又藏着画家的名字Eyck的谐音,这是凡·艾克多幅作品上用过的座右铭式签名,只是这一次写得格外大。框底是拉丁文,字母画得像凿进木头里的刻痕,大意是扬·凡·艾克于1433年10月21日作我,日期精确到日,这在当时很罕见。我把这读成一个人把自己的名字、日期和座右铭全摆在明处,等于在对五百年后的我自我介绍,这也是我认定它是自画像的最有力线索。

我再看那顶红头巾。其实他头上不是头巾,而是一顶当时流行的带布料垂边的帽子,画里把垂边在头顶打了结,据推测,这样束起来正方便作画时不挡眼睛。我细看这张脸:胡茬根根分明,眼白里有细细的血丝,鼻梁和嘴唇被左侧来的光雕刻出明暗,眼皮微微肿着,像一个熬过夜的中年人直直地回看我。在1430年代,肖像画中人多半望向斜前方,像这样正眼顶撞观众的目光极为少见,我每次对上这道目光,都觉得被他先看穿了。凡·艾克的油彩技法正在这里炫技:薄薄的釉层叠出皮肤的纹理、毛发的根须和布料的绒感,我放大看这块小小的木板,全是细节。

他到底是不是凡·艾克本人,我诚实存疑

他到底是不是凡·艾克本人?我要诚实地说:没有确证。伦敦国家美术馆给这幅画的正式标题就带着问号。支持自画像说的理由,除了那句张扬的座右铭和挑战性的目光,还有脸型与后世所传凡·艾克形象的一致;反对的声音指出,没有任何文献能把这张脸和画家本人对上号。也有人提出,它或许和1439年凡·艾克为妻子玛格丽特画的肖像是一对,但两幅尺寸相差近一倍,成对之说并不牢靠,我倾向于存疑。美术馆把它和次年画的《阿尔诺芬尼夫妇像》挂在相近的展厅里,我看一个用镜子玩空间,一个用目光逼观众,刚好是他肖像艺术的两面。

我再记下它的来路。凡·艾克是布鲁日宫廷画家,服务于勃艮第公爵好人菲利普,就在这幅小像前后几年,他和兄长胡伯特完成了巨作《根特祭坛画》,一个人在祭坛画上画满圣徒群像,转身又在巴掌大的木板上把自己画了下来,我感慨尺幅天差地别,野心是一样的。这幅小像17世纪时归阿伦德尔伯爵托马斯·霍华德收藏,1851年进入伦敦国家美术馆,编号NG222,至今仍是馆里最早的北方文艺复兴肖像之一。美术史家常常指出,在凡·艾克之前,欧洲肖像画里的人物几乎都望向斜侧方,像这幅小像这样转过脸来、目光直接撞上观众的,在独立木板肖像里几乎是最早的一例。中国画家落款讲究印章与题跋的位置,我看凡·艾克把座右铭刻上画框,是把落款做成了宣言——画不大,野心不小,我下次去特拉法加广场,不会被大画镇住,我会记得低头找一找这张只有25厘米高、却盯着我看了快六百年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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