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信徒的洗礼》:全画最出名的,是那个还没下水就抱着胳膊发抖的青年

马萨乔《新信徒的洗礼》
马萨乔《新信徒的洗礼》,佛罗伦萨布兰卡契礼拜堂湿壁画。点击图片可放大看细节。
  • 英文画名:Baptism of the Neophytes
  • 画家:马萨乔(Masaccio)
  • 年份:1426-1427年
  • 媒材:湿壁画
  • 尺寸:255×162 cm
  • 收藏馆:佛罗伦萨卡尔米内圣母大殿布兰卡契礼拜堂(Santa Maria del Carmine, Florence)

先别急着找故事,我先替他冷一下

我走进佛罗伦萨布兰卡契礼拜堂看《新信徒的洗礼》,先不急着找故事,先找冷。这幅壁画里最出名的,我认为不是站在河中央施洗的圣彼得,而是前景那个正在脱衣服、等着下水的青年。他光着身子,双臂抱紧自己,肩膀缩起,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六百年前,艺术史家瓦萨里就曾盛赞过这个因寒冷而战栗的裸体,大意是它画得浮雕般立体、又柔和细腻,令古今画家都叹服。我今天站在原作前看,仍会先替他冷一下,才想起这是一场庄严的洗礼,我由此认定,马萨乔的本事,就藏在这种先让我的身体有反应、再让我明白道理的细节里。

第一个细节,我看那具发抖的身体。早春的河水有多凉,不用文字解释,我看他蜷起的姿势就懂了。他低着头,头发还干着,脚还没碰到水,寒意已经先到了。旁边等待的人裹着衣物,他却已经脱得只剩下贴身的布,皮肤在壁画的灰绿与肉色之间显得格外脆弱。我由此想到,文艺复兴早期的画家爱讲透视、爱讲构图,马萨乔更进一步:他让信仰落到皮肤上,受洗不是一个抽象符号,而是一个普通人咬着牙、走进冷水里的真实时刻,在我看来,正因为冷是真的,皈依才显得郑重。

水是怎样落下来的,我看得很仔细

第二个细节在画面中央,我看水是怎样落下来的。圣彼得手持一只碗,把水浇在跪着的新信徒头上,水流不大,却画得极认真,顺着头发淋下,湿透了一片。跪着的人低头承受,双手合十,河水已经漫到他的腿边,水花溅在小腿上。我看出马萨乔没有把水画成几道白线了事,他画的是重量和触感:水有凉意,会贴着皮肤流,会在河面漾开。彼得的手势也值得我看,不慌不忙,像农夫撒种一样自然,把神圣的仪式做成了日常劳作般可信的动作,我觉得神迹感少了,人味多了,这正是马萨乔革新的地方。第三个细节,我藏在等待的人群里找:施洗现场并不只有一两个人,画面后方还站着、坐着几位等候者和旁观者,有人已经脱衣准备,有人裹着长袍观望,他们的表情并不夸张,只是安静地看、安静地等,我由此感到信仰在这里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而是一队普通人依次向前的队列。

第四个细节是空间,我顺着队伍往前走。人物脚下的河岸、身后的山丘,都退得很克制,没有金碧辉煌的天国背景,只有一条河、一片浅滩和远山。马萨乔用透视把人物一层层排开,前景发抖的青年最大、最近,中景施洗一组是焦点,后景人物渐小,我的眼睛像沿着队伍往前走,最后停在彼得浇下的那一碗水上。看本站另一篇马萨乔名作《逐出伊甸园》,我会发现同样的功夫:亚当夏娃被逐出乐园时的哭喊和遮掩,也是先让我感到羞耻与寒冷,再让我想到原罪;同堂的《纳税银》也是用连续的空间讲一个完整的事件。画这组壁画时马萨乔只有二十多岁,1428年便早逝,年仅二十六岁,短短几年,他把人物画得有了重量、有了影子、有了冷热。中国画论讲「感同身受」四字最难,我看这幅255×162厘米的壁画最了不起处,正是让我未下水先知冷——我下次看这幅画,会按寻宝的顺序看:先找冷,再找水,再找等待的队伍,最后我会明白,为什么后人说现代绘画是从这面墙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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