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出伊甸园》:亚当捂着脸,夏娃在号啕大哭——他们身上的无花果叶是三百年后才添的

马萨乔《逐出伊甸园》
马萨乔《逐出伊甸园》,1427年,湿壁画,208 × 88厘米,佛罗伦萨布兰卡契礼拜堂藏。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画作小档案

  • 英文名称:The Expulsion from the Garden of Eden
  • 画家:马萨乔(Masaccio,1401–1428)
  • 年份:1427年
  • 材质:湿壁画
  • 尺寸:208 × 88厘米
  • 馆藏:布兰卡契礼拜堂(佛罗伦萨圣母圣衣堂内)

我看这幅画,是把它和对面墙上那幅连在一起看的。佛罗伦萨圣母圣衣堂里的布兰卡契礼拜堂不大,整面墙都是1420年代的湿壁画,讲圣彼得的生平;入口两侧先安排了人类起源的两场戏:右墙是马索利诺的《亚当与夏娃受诱惑》,蛇头人身的诱惑者缠在无花果树上,两个人站得优雅安静,像还没意识到危险的贵族;左墙就是马萨乔这幅——同一对男女,下一秒,正被天使赶出天堂的大门。我在意大利看过不少美术馆,这组对照仍是我心中文艺复兴早期最有名的一次同台竞技:一边是中世纪的优雅,一边是新时代的血肉。

我看人物,先看身体。马萨乔的亚当弓着背,双手死死捂住脸,一步一步往前走,羞愧得不敢见人;夏娃仰着头,嘴张得大大的,正在号啕大哭,一只手挡在胸前,一只手遮住下身——这个姿势借自古代谦逊的维纳斯雕像,可到了他手里,女神变成了活生生的人。两个人的身体结实沉重,被右上方一束强光照着,在地面投下清清楚楚的影子。我特别在意这道影子:中世纪绘画里的人物常像飘在金色背景上,马萨乔却用统一的光源和投影,把他们牢牢钉在真实的大地上。半空中悬着天使,红衣金剑,手指着门外,构图没有一丝多余,悲伤却满得要溢出来。

画这幅画时马萨乔只有26岁。他本名托马索,因邋遢随和得了个马萨乔(邋遢鬼)的外号,却是布鲁内莱斯基透视法和多纳泰罗雕塑最早的翻译者,把雕塑的体积感和建筑的空间感搬进绘画。此后一百多年,佛罗伦萨的画家都把布兰卡契礼拜堂当课堂:据记载,年轻的米开朗基罗也曾在这里临摹,还因为和同伴托里贾尼争吵,被一拳打断了鼻梁,这段典故后来被托里贾尼亲口讲给了切利尼。1428年马萨乔在罗马去世,年仅26岁,画家生涯满打满算只有六七年。我常想,中国诗人李贺也是二十七岁早逝——天才的账,有时就是这样短得让人不甘心。

今天看到的亚当和夏娃一丝不挂,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是这样。17世纪后期,统治佛罗伦萨的科西莫三世笃信宗教、讲究体面,命人在两人身上添画无花果叶遮羞,这一遮就是三百多年。直到1980年代礼拜堂大规模修复,修复师才把后添的叶子一层层揭掉,清除了1771年火灾留下的烟熏和历代积尘,叶子之下,马萨乔原来的笔触和色彩基本完好。我格外敬重这种克制的修复——它让我想起敦煌壁画保护里少干预的原则:还原文貌,而不是替古人重新做主。参观要提前预约时段,进门先往左墙上层找这幅画,再走到礼拜堂中央回头望一眼两幅画的对照,在我看来,这是整个佛罗伦萨最值得的五分钟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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