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英文名称:The Fifer(法文:Le Fifre)
- 画家:爱德华·马奈(Édouard Manet)
- 年份:1866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尺寸:160厘米×97厘米
- 收藏馆:巴黎奥赛博物馆(Musée d’Orsay, Paris)
一个无名小乐手,我看他站得像元帅
我看《吹笛少年》,先被那份排场留住。画中人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穿着近卫军乐队的制服:深色上衣配红色长裤,白绑腿,黑皮鞋,双手横握一支短笛贴在唇边。模特儿是马奈画室里跑腿的少年,名叫莱昂·勒恩霍夫,就是后来在马奈多幅画里出现的那位少年。他站得笔直,神情认真,像刚被乐队指挥点到名字。画幅160×97厘米,接近真人大小,少年几乎从空白的背景里直接走出来,我站在画前,竟有一种被他迎面走来的错觉。

这幅画的来历,我要从1865年马奈的西班牙之行说起。他在普拉多博物馆站在委拉斯开兹的宫廷肖像前看了很久,回到巴黎便画了这幅少年:人物居中、近乎平涂的大色块、背景不交代任何地点,我读到的既是向西班牙大师致敬,也是马奈自己的主张。他撤掉了学院派层层晕染的中间调,让深色制服、红裤子和米灰色背景以清楚的边缘彼此对峙;脚下只有一小片浅浅的影子,勉强提示地面,除此之外,空间被压到最薄。我再补一句技法上的观察:马奈在这里几乎不用轮廓线封边,少年的身形是靠色块与背景的明暗差站起来的,笛子横在唇边,是画面里最细、最亮的一条线,正好压在人物面部的高度上,我的视线自然被引到那张略显紧张的脸上。
被沙龙拒了,我反而替他高兴
1866年,这幅画被沙龙评审拒绝。落选在当时几乎是马奈的常态,我猜评委们不习惯一个无名小乐手被画得像王子和元帅。左拉在报纸上连写文章为他辩护,说这种画法诚实、现代,我站在左拉这一边。第二年马奈自费在阿尔马广场旁搭棚办了个人展览,《吹笛少年》挂在其中,当时看热闹的人多、看懂的人少;几十年后,它却成了奥赛博物馆里最受欢迎的马奈之一,复制品印遍了明信片和教科书,我每次想到这个反转,都觉得痛快。勒恩霍夫后来与马奈一家关系很深,他的身影还出现在《阳台》等作品的研究清单里,我常把他认作马奈早年最顺手的模特儿。
今天再看,我觉得它的好处恰恰在当年的毛病里:没有故事,没有道具堆砌,没有讨好的甜美表情,只有一个少年、一支笛子和大片安静的空。马奈把宫廷肖像的排场借给了一个普通孩子,我认为这件事本身,就是十九世纪绘画转向现代的宣言之一。马奈晚年的人物画把这种平涂与观察推得更远,本站《女神游乐厅的吧台》写的正是他最后一幅大型作品,我把两幅相隔十六年的画对照着看,很过瘾。中国画论讲「删繁就简三秋树」,我看马奈删掉背景、删掉中间调、删掉故事,只留一个吹笛的少年,正是删到了只剩下骨气——我去奥赛看原作时会留意两点:一是红裤子的红并不刺眼,是被灰色背景压稳了的红;二是少年的眼睛并不看我,他在听自己的笛声,我不忍打扰。
我再补一句关于袖口白边的观察:制服袖口与领口的白色滚边也不是装饰癖,而是马奈给深色大块面留的透气口,我凑近看时才发现,没有这几道白边,少年整个人会闷在制服里。我把这些小处理连起来看,就更明白为什么后来的画家把1866年前后的马奈当作分水岭:他不是画得更快,而是删得更狠,留下的每一道边,都是算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