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女郎》:没人知道她是谁,她却成了许多版《安娜·卡列尼娜》的封面

克拉姆斯科伊《无名女郎》
伊万·克拉姆斯科伊(Ivan Kramskoi)《无名女郎》(Portrait of an Unknown Woman),1883年,莫斯科特列季亚科夫画廊藏。点击图片可放大看细节。

画作小档案

  • 英文画名:Portrait of an Unknown Woman(又称 The Unknown Woman / Stranger,俄语 Неизвестная)
  • 画家:伊万·克拉姆斯科伊(Ivan Kramskoi,1837—1887)
  • 年份:1883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尺寸:75.5 × 99 厘米
  • 收藏馆:特列季亚科夫画廊(Tretyakov Gallery),莫斯科

我先被她的眼睛拦住了。克拉姆斯科伊1883年的《无名女郎》里,一位年轻女子独自坐在敞篷马车上,背景是冬日里雾气弥漫的阿尼奇科夫桥。她穿黑天鹅绒与皮毛镶边的大衣,戴着插羽毛的帽子,手上是薄皮手套,腕间有金饰,坐姿舒展,微微侧过脸,一双眼睛居高临下、毫不回避地直视我。我站在画前会有点不自在:通常是我看画,这一次,是画在看我。

画家至死没有说她是谁

1883年,巡回展览画派第十一届展览上,这幅肖像让圣彼得堡的观众停住了脚步。展览目录上,画名只有冷冰冰的三个字——《无名女郎》。她是谁?克拉姆斯科伊至死没有说。他是俄国巡回展览画派的灵魂人物:1863年,他带头与十三位同窗拒绝按皇家美术学院指定的神话题目参加金奖比赛,集体退学,成立自由的艺术家合作社,后来发展成著名的巡回展览协会,把展览办到外省去给普通人看。本站介绍过他早年的《荒野中的基督》,沉思着信仰与抉择;他1880年的《月夜》则画尽了俄国夏夜的梦境。我认为他是最擅长刻画人物内心的一位肖像画家,而这一幅画的不是某个人的身份,而是一种神情:安静的力量,和坦率的注视。

麻烦也出在这份神情上

在当年的彼得堡,一位体面女子独自坐马车出行、衣着过分时髦、又这样直视陌生人,是不合规矩的。展览一开,评论界就炸了锅:有人称她是「马车里的交际花」「昂贵的山茶花」,指责画家把轻浮女子画成了女神;也有人读出了完全不同的东西,她的骄傲里有孤独,她的直视不是挑逗,而是一个新时代女性对旧礼教的无声回击。关于模特身份的猜测从此没停过:有人说她是某位大人物的情妇,有人说她是女演员,还有人干脆说她没有真人原型,是克拉姆斯科伊把托尔斯泰笔下的安娜·卡列尼娜、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娜斯塔霞等文学形象融合成的一个人。画家在自己的信件和日记里对她只字未提。我倒觉得这份沉默很像中国画里的留白:不说破,谜团反而保存了一百四十年,我每一次猜测,都只是在替她续写。

绕了一大圈,她还是进了那座画廊

这幅画的收藏史同样一波三折。大收藏家帕维尔·特列季亚科夫本是巡回派最大的赞助人,却拒绝买下这幅画,画中女子的「名声」让他却步。作品后来辗转经基辅的藏家之手,进入乌克兰糖业巨头帕维尔·哈里托年科的收藏;十月革命后其财产被收归国有,这幅画最终还是走进了特列季亚科夫画廊,等于绕了一大圈,住进了当初拒绝过她的地方。另有一件1883年的较早版本,藏在德国基尔美术馆。我再细看画面的安排:女子占满画幅右半,马车的靠背在她身后形成一个深色的画框,把我的视线锁在她的脸上;她只以四分之三侧面示人,目光却越过画框直射出来。背景里的彼得堡被处理成一片淡蓝灰色的雾,阿尼奇科夫桥和远处的建筑只剩轮廓,整座城市都退成了陪衬。2012年,为纪念克拉姆斯科伊诞辰175周年,俄罗斯还专门发行了以这幅画为主图的邮票。在苏联时代,她的复制品挂满了普通家庭的墙壁;许多版本的《安娜·卡列尼娜》直接用她做封面。2008年,古根海姆博物馆策展人瓦莱丽·希林斯曾评论大意说,许多人就是觉得她像安娜·卡列尼娜。她究竟是谁,我想或许已经不重要了:克拉姆斯科伊留下的是俄国绘画中最著名的一个问题,而问题本身,就是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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