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英文画名：Perseus and Andromeda
- 画家：弗雷德里克·雷顿（Frederic Leighton，1830—1896）
- 年份：1891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尺寸：235×129.2厘米
- 收藏馆：利物浦沃克艺术画廊（Walker Art Gallery, Liverpool）
这是一幅适合玩寻宝游戏的画。画面又高又窄，像一道从天直劈到海边的闪电，故事就发生在这道闪电里：埃塞俄比亚公主安德洛墨达被锁链绑在海边岩石上，等着被海怪吞掉，而英雄珀尔修斯正骑着飞马从天而降。下面我们不急着讲完整的故事，先沿着画家的笔尖，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找。
第一个细节：安德洛墨达身上那层像湿衣服一样的布。她的身体几乎裸露，唯有一层薄薄的织物贴在身上，褶皱紧紧裹着腰肢和腿，半透明，又沉甸甸地往下坠，看起来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这不是雷顿随手画的。动手画这幅大画之前，他先做了一尊小小的安德洛墨达石膏像当习作，试好了姿势还不够，又往小像身上披了浸湿的布料，专门观察湿布贴在身体上会垂出怎样的褶子。画里这层布的每一道垂痕，身后都站着一尊裹着湿布的小雕像。雷顿是英国学院派的领袖人物，做过皇家美术学院院长，他画画的认真近乎苛刻：一个衣褶，都要先在三维世界里验证一遍。
第二个细节：锁链和那截苍白的身体。请把目光移到画面下方偏右的位置。安德洛墨达被铁链锁在岩石上，身体拧成一道柔软的弧线，皮肤白得发光，与周围深色的岩石和海水形成强烈反差。这份白是有寓意的：她本人毫无过错，灾祸来自她的母亲卡西俄珀亚。王后夸口说自己比海中仙女还要美丽，惹怒了海神波塞冬，海神降下洪水和海怪惩罚这个国家，神谕给出的解法，竟是把无辜的公主献给海怪。雷顿用最纯净的白色画她的身体，等于在画面上直接写了一句判词：这场献祭不公正，错不在她。
第三个细节：从天而降的那支箭。抬头看画面上方，珀尔修斯骑着有翼的飞马俯冲下来，张弓搭箭，一道光把他、飞马和下方的公主连成一线。他不是从陆地上跑来的救星，而是从天上射下来的希望，所以雷顿把这一组人物画得明亮通透，连飞马的翅膀都带着光晕。神话里珀尔修斯刚刚斩下美杜莎的头颅，路过海岸时看见了被锁的公主，一见倾心，随即与海怪搏斗。箭已离弦，结局在这一秒还没有写定，紧张感正来自这半秒的悬停。
第四个细节：怪物探出水面的黑翅膀。在安德洛墨达身侧的阴影里，海怪正昂起头，张着嘴转向空中的英雄，它的躯体带着锯齿状的轮廓和一对黑沉沉的翅膀，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像危险本身长出了形状。雷顿没有把怪物画成清晰的大特写，而是让它半藏在暗处：你先看见公主的白，再看见怪物的黑，视线在明暗之间来回，危险就显得离她格外近。
把四个细节连起来，这幅画的构图秘密就清楚了：竖长的画幅里，光明从上往下落，黑暗在下面盘踞，公主的身体正好卡在明暗交界处，是全画的枢纽。四年之后，雷顿又画了一幅同题材的小作，描绘珀尔修斯骑飞马赶去救援的瞬间，可见这个故事在他心里盘桓了很久。而在本站他的另一幅名作《燃烧的六月》里，你能看到同一种对身体曲线和织物光泽的痴迷，只不过那里没有怪物和英雄，只有一位沉睡的女子和满幅橘色的阳光。一动一静，正好是这位学院派大师的两副面孔。下次站在沃克艺术画廊这幅两米多高的大画前，不妨先找那层湿布的褶子，再找那支还没落下的箭，神话就会自己讲完。
再多说一句雷顿的工作方法。他画人体之前常先做雕塑习作，画衣纹之前先把布料弄湿了观察，画光线则反复推敲明暗的交界，这套近乎工匠的笨功夫，正是学院派最值得尊敬的地方。在19世纪末的英国，照相术已经普及，绘画拼的早已不是像不像，而是构图、寓意和手上功夫的完成度。这幅画从1891年完成至今一直是沃克艺术画廊的明星藏品，画幅高大，站在原作前，飞马的翅膀几乎从头顶掠过，公主的锁链声仿佛就在耳边。看展时建议先退后几步看整幅的明暗布局，再走近去数湿布上的褶子和怪物的鳞甲，一幅画看两遍，趣味完全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