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悼基督》:大人们克制着不哭,天上的小天使替他们把哭声全喊了出来

  • 英文名称:Lamentation (The Mourning of Christ)
  • 画家:乔托·迪·邦多内(Giotto di Bondone)
  • 年份:约1304–1306年
  • 媒材:湿壁画(fresco)
  • 尺寸:200厘米×185厘米
  • 收藏地:意大利帕多瓦斯克罗威尼礼拜堂(Scrovegni Chapel, Padua)

大人们克制着不哭,我先听见天上的哭声

我看乔托的《哀悼基督》,先被天上的小天使留住。大人们克制着不哭,天上的小天使却扭动着、掩面着,把成年人克制住的哭声全喊了出来,我每次看都先被这阵哭声击中,再低头看人间。先说这面墙为什么存在:帕多瓦富商恩里科·斯克罗威尼在自家宅邸旁建起这座小礼拜堂,请乔托把整座建筑的内墙画满,天顶是星空,三面墙分层讲述圣母与基督的生平。《哀悼基督》位于北墙中层,是基督受难叙事接近尾声的一幕,遗体刚从十字架上放下,还没有送进坟墓,亲友们围着他作最后的停留,我站在墙前,总觉得自己来晚了一步,只能陪着停留。

哀悼基督 乔托
《哀悼基督》乔托,约1304–1306年,斯克罗威尼礼拜堂藏,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我再慢慢看乔托的排兵布阵。画面被一条斜切的山岩分成两半:右上是寸草不生的坡地和一棵枯树,左下是人群。遗体沿着坡脚横陈,圣母俯身抱起儿子的头,脸贴得极近;抹大拉的玛利亚跪在脚边,双手托着那双被钉过的脚;施洗约翰站在人群中央,双臂猛地向后张开,身体前倾,我认得这个姿势,它在乔托的其他壁画里也出现过,是悲恸到极点时身体先于语言的反应。右侧两位年长者是尼哥底母与亚利马太的约瑟,他们沉默地等着接手遗体、准备安葬,我看每个人的悲伤方式各不相同:圣母是压住的,约翰是爆发的,妇女们是相拥而泣的。

背对我的那两个人,我看懂了他们的用处

我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发现:人群最外侧有两位背对观众的人物,他们的肩背像两堵墙,把我的视线挡回画面中心。我认为这是乔托发明的舞台调度:用背影做幕布,让哀恸发生在我们与遗体之间,而不是遥远的圣坛之上。左下角前景的地面上还散着细小的白色花瓣般的光斑,那是窗光落在地板上的样子,我惊讶于乔托连光的落点都给了交代。坡上那棵枯树与左下角一株新发的绿芽常被并读,一边是死亡,一边是复活的预告,但我觉得乔托没有把安慰说满,画面停在安葬之前,停在最沉的一刻,这份不说满,恰恰最诚实。这幅画常被艺术史写作转折点,我的原因不在题材,而在人开始有了重量和位置:拜占庭传统里圣像悬浮于金色背景,乔托却让人物实实在在地站在土地上。

参观这件事我也记牢了:斯克罗威尼礼拜堂实行预约制,进场前需在恒温室停留约一刻钟以保护壁画,场内停留时间有限,我会进门先直奔北墙找到这一幅,再回头顺叙事顺序看全套。同在礼拜堂、紧挨着受难叙事前段的《犹大之吻》本站另有专文,我把两幅对照着看,最能体会乔托安排人群的功力。我还要提醒自己,本站另有一篇同题材的《哀悼基督》写的是乔凡尼·达·米兰诺的作品,与乔托此幅并非同一幅画,我不要混淆。这组壁画在二战后经历过系统修复,二十世纪末的大扫除去掉了数百年积下的烟尘,乔托的蓝天与肤色重新亮了出来,我站在北墙前留意画面下沿与真人视线齐平,乔托是按礼拜者站立的位置算好透视的。中国人写哀悼,讲「哀而不伤」又讲「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我看乔托让地上的人压住、让天上的人喊出来,正是把哀与伤分给了两层世界——哀悼者与观画人,在那一刻处在同一高度,这是我最难忘的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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