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画作小档案
- 英文名称:Whistler’s Mother
- 画家:詹姆斯·麦克尼尔·惠斯勒(James McNeill Whistler,1834–1903)
- 年份:1871年
- 材质:布面油画
- 尺寸:144.3 × 162.4 厘米
- 馆藏:巴黎奥赛博物馆(Musée d’Orsay;1891年起为法国国家收藏)
我先替那位爽约的模特道了声谢
我看这幅画,先替那位爽约的模特道了声谢。1871年伦敦,惠斯勒正在画室里等模特,可模特迟迟不来,眼看这一天又要浪费,住在楼上的妈妈安娜看不下去了,说要不我来替她坐一会儿,就这样67岁的母亲坐到了画布前,随手一坐,成就了美国艺术史上最有名的母亲形象。据说一开始他想让妈妈站着画,可老人家体力不支站不了多久,他灵机一动让她坐下侧着身子,这个将就的决定反而成就了画面上那种端庄克制的侧影,双手安静地交叠在膝上,头戴白色小帽,身穿黑色丧服,整个人像一尊雕塑。我每次想到这个开头,都觉得名作的诞生有时就靠一次将就,将就里藏着天意。
可惠斯勒本人最讨厌别人把它当成妈妈的肖像,他给画取的正式标题是灰与黑的构图第一号,注意是构图,像音乐一样,他说这画的不是母亲,这是灰色和黑色的交响,他甚至给后来的肖像都起音乐名字,白色交响曲、蓝色与银色的夜曲,在他眼里色彩的和谐比像不像重要得多。我起初觉得他不近人情,后来才懂,他越是嘴硬,越说明他怕这幅画只被当成孝心故事看,他要人先听音乐,再认母亲,我愿意照他的顺序来。
我试着只听灰色的音乐
抛开母亲的温情滤镜纯看画面,这是一幅近乎抽象的色彩实验,墙是灰的,地板是灰的,窗帘是灰的,只有母亲黑色的裙子、白色的小帽和袖口,以及脸上那一点点粉红打破了灰的统治,他像作曲家配器一样小心翼翼地安排每一种灰的深浅。构图极简到近乎苛刻,人物严格的侧面像,脚边一只小脚凳,墙上挂着一幅小小的风景画,那是他自己的另一幅作品,没有多余家具,没有表情动作,连母亲的脸都只露出一半轮廓,这种克制让画面有一种东方版画般的静气,他当时正痴迷日本浮世绘,画面里那种留白和平面感就是从那儿来的,我越看越觉得,他把东方的静气译进了西方的油彩里。
而母亲的姿态恰恰是全画的灵魂,她不看我,也不看画家,只是安静地望向画外,这种不讨好观众的姿态在19世纪的肖像画里极为罕见,也让这幅画有了一种超越时代的现代感。惠斯勒是个传奇的刺头,美国人,跑到巴黎学画,又在伦敦混艺术圈,以毒舌和打官司闻名,他曾因评论家的差评把对方告上法庭,赢了官司却只赔到很少的钱,王尔德曾调侃他把艺术里的我拼成了大写。可这样一个桀骜不驯的人对母亲却极为孝顺,母亲搬来同住后他甚至把情妇请出了家门给妈妈腾地方,我把这两面放在一起看,才觉得画里那种克制的深情,只有真正爱母亲的人才画得出来。
我看它从被嘲笑到成国宝
这幅画1872年在伦敦展出时反响平平,还有人觉得它阴沉怪异,转机发生在1891年,法国国家决定收购它,这是法国政府收藏的第一幅美国画家的作品,从此它成了法美文化交流的象征,先藏卢森堡博物馆,后入卢浮宫,1986年随奥赛开馆迁入,至今仍是奥赛最受欢迎的美国人。在展厅里这幅画挂得并不高,我可以凑得很近,近看会发现那些灰一点也不单调,他在灰里调进了蓝、绿、紫的微妙变化,母亲脸颊上那一抹粉是全画唯一的暖色,像乐曲里一声轻轻的叹息,我凑近听那声叹息,听了很久。
今天它的名气早已溢出艺术圈,登上过邮票,被无数电影、广告、漫画模仿,母亲的侧影成了全球通用的文化符号,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1871年那个下午,一位妈妈替爽约的模特坐了一会儿。我由此想到中国画里留白的道理,少即是多,惠斯勒这满画的灰在我眼里就是西洋的留白,空得有声。我离开时想,若那位模特那天准时来了,艺术史会少一首灰色的交响,我再次替她的爽约道谢,这声谢,我是真心的。
我还要多看一眼墙上那幅小小的风景画。它是惠斯勒自己的另一幅作品,被他亲手挂进这幅画里,像一句悄悄话,告诉我这间屋子是谁的天下。我喜欢这种签名方式,不落在角落里,落在母亲身后的墙上,孝心和野心在同一面墙上并排挂着,我看了只觉得真实,人本来就是这样,爱母亲,也爱自己的名字,两样都不必藏着。